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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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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将他的个人意志,转变为千万人世代家族的迁徙。他不仅仅是挪动了这座城市的中轴线,只为了将燕王府这片龙兴之地纳入紫禁城。他更是改变了许多家族的命运,许多人的生命轨迹。

这不是单纯地能以好与不好,来评判的事情。就好像,这批抱怨连天的南方官员,他们的后人会在几百年后,拎着鸟笼在北京胡同口晃悠,骄傲地说“咱家祖上可是皇城根下的老北京人!”

也就好像,号称“没有一只鸭子能游过南京城”的南京人们,带着他们最爱吃的鸭子来到了北京,几经改良融合,有了后世大名鼎鼎的“北京烤鸭”。

历史的硝烟终将过去,一代人的苦痛迁徙,却意外开启了下一代人的精彩时代。

朱棣是那个引领者,他血腥、暴戾、霸道、杀人无章法,甚至有点“想一出是一出”。可是他敢想敢干,他想做的事情,还就都让他做成了。从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谋反成功的王爷,到能把郑和舰队几万人最远送至非洲。好像在这个人身上,带着几万官员挪个政治中心,倒像是不足一提的小事了。

因为那个人,叫朱棣。

晚棠感觉现在整座城,还带着一种刚刚苏醒的疏朗。几个孩童蹲在街角玩石子,听到马蹄声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老人们袖着手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从面前经过,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这座城最近见惯了这样的阵仗。

晚棠看着这一切,觉得新鲜,又觉得遥远。六百年后的北京是钢筋水泥的丛林,是车流不息的环线,是霓虹灯与玻璃幕墙交相辉映的不夜城。她从想象过这样的北京——灰扑扑的,安静的,像一幅尚未完工的水墨画,墨迹还湿着,笔触还清晰可辨。

马车继续向前。街道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少,两旁的商铺渐渐被高墙取代。她看到了第一道城墙——灰色的城砖之间勾着雪白的灰缝,崭新得像是昨天才刚刚砌好。墙上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图案她还看不太真切,但那鲜明的色彩在冬日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这是皇城与民居的分界线。墙外是百姓的烟火,墙内是帝王的家国。

马车穿过承天门的门洞。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晚棠眼前豁然开朗——她看到了紫禁城。

不是六百年后那座众人熟悉的故宫博物院。没有剥落的朱漆,没有踩得光滑凹陷的石阶,没有墙角滋生的青苔,没有游人如织的喧嚣。

它太新了。

红墙是新刷的,朱砂色在冬日的薄雾中鲜艳得近乎灼眼。琉璃瓦是新烧的,明黄与翠绿交错的釉面折射着冷淡的天光,像是刚刚出窑,还带着窑火的余温。飞檐下的彩画是新描的,沥粉贴金的纹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每一笔都锋利如初,没有被风雨侵蚀过的圆钝。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地铺展开来,白得发亮,像是刚从山体中剖出来的,还没有被人踩出岁月的包浆。

整座宫城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崭新得不像是一座历经六百年风雨的皇城,像是一座刚刚落成的巨构,连空气里都还残留着石灰、木料和油漆的气味。

晚棠望着它,忽然觉得陌生。她认识的紫禁城,是六百年后那座沉默的、斑驳的、被无数双脚磨平了棱角的博物院。她曾在那些宫殿间走过,像一个普通的游客,拍照、驻足、惊叹于古人的智慧。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看到它——崭新的,锋利的,还没有被时间打磨过的,像一个刚刚落地的婴儿,还不知道自己要承载多少血泪。

这座宫城还没有经历过土木堡之变,还没有经历过壬寅宫变,还没有经历过万历怠政、天启腐朽、崇祯自缢。它还不知道自己将在六百年后变成一座供人参观的空壳。

此刻的它,是永乐大帝的新朝圣地,是朱棣用半生征战和无数人命换来的龙兴之都。它骄傲地矗立在这里,与他的第一任主人朱棣,开启新的王朝。

晚棠看着它,忽然想到——六百年后,当后人站在那些红墙下仰望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知道,这座宫城落成的这一年,有一个叫林晚棠的女子,曾经坐着马车,从午门的西阙门缓缓驶入。

可她不是来参观的,她是来告别的。

马车在乾清门广场缓缓停下。车帘从她手中滑落,遮住了那片崭新的红墙。晚棠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历史的硝烟会过去,这座城将矗立百年不倒。而她,只是这百年中的一个过客,很快就要回家了。

马车停稳。车外传来一道尖细而沉稳的嗓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却依然是晚棠最熟悉的那种腔调——“奴才亦失哈,恭迎权贤妃娘娘入北京紫禁城!”

紧接着,是齐刷刷的一片衣料摩擦声和跪地声:“奴才,奴婢,恭迎权贤妃娘娘——”

映雪和墨竹掀开车帘。晚棠扶着映雪的手,缓缓走出车驾。她站在北京紫禁城的土地上,面前是跪倒一片的内侍与宫女。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午门前的这片空地:“起来吧。”

众人起身。亦失哈笑着迎上前来,他身后跟着常顺和另一位中年太监。晚棠打量了亦失哈一眼——从奴儿干都司回来,瘦了,黑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明亮,神采奕奕。

“娘娘舟车劳顿,奴才有幸能在北京迎权贤妃娘娘入宫。”晚棠看着他,露出一丝真切的微笑:“有劳亦公公。能再见到你,本宫也很高兴。”

亦失哈侧身引路,边走边道:“娘娘客气了。常顺已提前几天将娘娘行装放置进长春宫了。不过——”他顿了顿,“常顺接下来要与奴才外出办差,长春宫掌事太监一职,将由福海接管。他是司礼监做了十几年的老人了,最是靠谱嘴严,娘娘尽管放心用。”

那位中年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奴才福海,给权贤妃娘娘请安。”

晚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来吧。”

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常顺,声音柔和了几分:“有劳常顺公公十年照顾了。盼常公公能与亦公公挣得好前途——这是好事,不枉你我主仆一场。”

常顺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奴才感念贤妃娘娘大恩。遥祝娘娘凤体安康,万事顺意!”

他伏地,磕了三个响头。

晚棠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又一位老朋友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可以好好告别了。

“娘娘,陛下已经在长春宫等候您了。奴才为您引路。”亦失哈上前半步,侧身为她指引方向。

晚棠跟着他,从乾清门进入西六宫。上台阶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亦公公——徐姑姑走了。”

亦失哈的脚步没有停,但他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然后他恢复了如常的神情,淡淡地笑了笑,声音平稳:

“姑姑她——也算是终得安宁了。”

晚棠看着他的侧脸:“亦公公似是一点都不意外?”亦失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在心里想过很多次的事:

“打进宫伺候主子,我们这些奴才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心为主,肝脑涂地。”他停了一下,“徐姑姑是聪明人,也是奴才敬重之人。她自然是为自己选了最好的归处。”

晚棠没有再接话。她忽然明白了,那一年在南京,亦失哈专程来长春宫向徐姑姑道别,其实就已经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了。他没有说破,只是让晚棠带了句告别,然后转身,去办他的差事。就像他在宫里度过的这大半辈子一样——看见了,记住了,沉默了。

她不知道他为自己的归处选了什么样的路,也不知道常顺的归处又在何方。

但她李晓棠的归处,已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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