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冰冷的大手从身后钳住了她的肩膀。力气之大,像是要把她的肩胛骨捏碎。她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没有一丝她期待看到的东西。
“你若是在乾清门失仪,所有站在此处的人都要死——包括徐氏的女儿。”他的声音没有温度,“随朕回西暖阁。”
晚棠环顾四周——侍卫们目不斜视地站在各自的岗位上,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徐寿和两名太监站在朱棣身后,低着头。芝兰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桃红和菊香跪在她身侧。
她的指甲深深地攥进了掌心里,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盯着他,声音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她——不可以被堆在那里送出去。她干净了一辈子!不可以!!”
朱棣看着她眼眶里滚落的泪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偏过头,对徐寿说了一句:“去传旨,厚葬徐氏。” 说完,他一把抓住晚棠的手腕,将她拖离了乾清门广场。
西暖阁的门从身后关上了。那一声门闩落下的响动,像是这道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朱棣背对着晚棠,负手立在那里。那个背影高大、宽阔,她曾无数次从背后环抱住他,把脸贴在那片温热的衣料上,听他的心跳。
可此刻,那个背影让她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这些年的温馨时光里,那个笨拙又温柔的男人,让她几乎忘记了——那个一开始令她惊惧到夜不能寐的朱棣。
他其实从未变过。他只是换了一套温柔而脆弱的面具,用温情牵绊住她的身心,让她误以为他已经变了。可面具底下,还是那张脸。
怒火烧毁了她的理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尖锐而颤抖:
“你那夜答应放她出宫——原来是死了出宫!”
朱棣没有转身。他沉默地背对着她,不承认,也不否认。那沉默像一堵墙,把她所有的愤怒都反弹回来,砸在她自己身上。
“是我害了她,对吗?我不求你,她还能在长春宫活到老。因为我求你,你便要杀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
“徐氏知道太多,绝不能活着出宫。朕不能把身后名押在任何一个变数上。”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她为了她的女儿,也会死守秘密的!”
“那若是有人拿她女儿威胁她呢?”朱棣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她再来影响你?她为了活命,可以换无数个主子。这等墙头草,朕能留她这么久,已经是顾及你的面子。”
他的声音沉下去,“休要再来质问朕。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晚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我有什么身份?我就是个罪臣之女啊!我不是什么朝鲜贵女。我叫林晚棠。陛下知道的呀,真正的权贤妃叫权元妍,她早就死了!我也早就该死,被人毒死在长春宫里!没有徐姑姑,我早就死在你囚禁我的深宫里了!”
“林晚棠!你疯了!”朱棣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为了一个下人,百般顶撞朕!若不是顾及你,朕何用如此麻烦?杀个人还要瞻前顾后?朕何曾如此为人用心过!你不领情便罢了,还要出言顶撞!你该当何罪!”
“杀啊。”
晚棠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故作镇定,是从内心深处升起来的、真正的凉意。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魂魄已经不在体内了,
“陛下那么爱杀人,杀了臣妾吧。”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空洞,
“杀了我吧,朱棣。也许我就不该回到你身边陪着你,我死在塞外就好了。我非不信邪,总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你不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你还是我的朱棣,那个有温度的男人,那个需要我陪的人。”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其实——你从未变过。你一直都是你。爱人的是你,杀人的也是你。你才不需要人陪。你有生杀大权,你有四海天下,你有至高权柄!我怎么会觉得你需要我呢?自不量力。”她垂下眼帘,“你杀了我吧。我宁愿做孤魂野鬼,也不愿意在这吃人的地方!我陪不了你!”
朱棣猛地转过身,大步向她走来。他一把捏住了她的脸,力气之大,像是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些难听的话。他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怒火和极力克制的杀意。
“朕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的话,你这些年全忘了!做事之前,想想自己身边的人!”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你长春宫里可不止徐氏一个人。还有徐氏拼命要保的女儿。朕给过她选择,但她要她女儿终身自由,永不受锦衣卫监控。她自寻死路,何必又来怪朕?!!”
“这对于一个母亲,是选择题吗?是必选题吧!”晚棠的声音嘶哑,下颌被他捏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我还是不明白——你一个皇帝的身后名,跟一个深宫里的老妇人,有什么关系?!!”
朱棣松开了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某个幽深的、封闭了多年的角落里翻出来的:
“靖难攻城入皇宫,是徐氏指引着朕,找到了密道。”他抬起眼,看着晚棠 “朕于密道内,斩杀了建文。”
空气凝固了。西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晚棠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谜题。
“那臣妾,如今也知道了这个秘密。”她的声音很平静,“臣妾是不是也绝不能活着出宫?”
朱棣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那动作很温柔,与他方才捏住她下颌的力度判若两人。
“朕说过——你要与朕,生死相随。”
“生死相随?说这么好听?不就是殉葬吗?陛下直说就是。”
“朕不能把你留下来受罪。”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汉王、太子,还有很多人要盯着你。朕在一日,便保你万全。可若朕死了——那些人就会扑上来把你撕碎。朕不舍得你。”
他抚摸着她脸颊的手没有停,“你随朕走。入皇陵,下了地下,随朕永享子孙供奉。这是莫大的尊荣。”
晚棠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荒谬从脚底升起。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认为这是在为她好。他真的认为让她殉葬、让她被活活勒死、让她躺进冰冷的墓穴里永远不见天日,是对她的恩赐。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果然是个不守诺的匹夫。你答应过我的事,没有一件做到过。你答应我以后吃饱睡好不殉葬——我如今在这深宫里吃不饱、睡不着,还要给你殉葬;你答应我让我安宁和乐不害怕——可我日日活在惊恐里,身边的人尽数而亡;你答应我不让我疼不让我死——却要让那些宫人以后活活勒死我,就为了独享我?”
“棠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耐心,“朕不会让那些人欺辱你的。朕会在快要咽气的时候,看着他们送你走。有一些药没有那么疼的,你可以不疼,可以漂漂亮亮地随朕走。我们一前一后离开,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不愿意呢?”
“我不愿意!”晚棠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我的命可以拿来为你挡箭、撞马,死一万次!甚至拿来救任何一个人!那是我的选择!你——不可以来决定我的命!我只是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林晚棠从来都是林晚棠她自己的!她不是朱棣的!” 她直视他的眼睛
“棠儿,从来不是朱棣的!!” 她一字一顿,直插他的心脏。
朱棣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他的下颚绷得紧紧的,腮边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在抑制杀人的冲动,晚棠看到了。她没有退缩,反而微微仰起头,露出脖颈,像是准备好了迎接致命的一击。
但他没有动手。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听着。”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朕朱棣,论身份是你的君,论关系是你的夫,论感情是你的父兄。朕养你、护你、教你——于情于理,你的命都当属朕。”他向前迈了半步,俯视着她
“你的嘴,今日说了太多朕不愿意听的话。朕当你是情难自控,悲伤过度。可你若是再出口一句恶言——”他停顿了一下,“朕便命人把门口那三个丫头都拉出去处以极刑。有的是令人胆寒的极刑,能让你学会怎么和朕说话!”
晚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朱棣收回目光,提高了声音:“来人。送贤妃回长春宫。北迁之前,不得出来。”
门被推开。芝兰哭着跑进来,扶住了晚棠。
晚棠只觉得胸口一阵腥甜,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撑着芝兰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西暖阁,她要走出这个男人身边,她要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她走到门口时,门槛横在脚下。
她抬脚,迈过去——然后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娘娘晕倒了——太医——!”芝兰的哭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晚棠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