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画面鲜活温暖。可眼前这张脸……这张被刀疤彻底毁去的脸……
晚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一次是因为巨大的、荒谬的悲伤。
“你……你……你真的是?”
他猛地撩起右腿裤管,露出小腿。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狰狞的齿痕伤疤,虽然被更多后来的刀疤覆盖,但形状依稀可辨。
“小晚棠……” 他声音嘶哑,带着近乎哽咽的笑意,“你小时候拿着肉包子,边吃边在家门口晃悠,引得野狗追,还是小叔叔我抱着你,让你把包子扔出去打狗,才救了你。小叔叔被那畜牲咬了一口,留了这个疤。你娘……为了这个,好一顿打你,说我身子不好,以后不许你再跟我胡闹……”
晚棠的眼泪汹涌而出,原主深埋的情感冲击着她,她抬起泪眼,死死盯着他的脸,声音颤抖:
“可是……你的脸……怎么会……林家不是男丁都……都没了吗?我亲眼看到爹和你被官兵拖出去了……”
“那不是我。” 林文谦的声音骤然低沉,带着刻骨的恨意和痛楚,“是隔壁张阿福…… 他干爹张叔是我从前家里一个老仆。那日,是张叔收养长大的阿福,换了我的衣服……替我去了。张叔又把我脸划烂了,逃了出来,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活到今天。”
晚棠的心一沉,
“从前家里?你…… 究竟是谁??”
“我姓方。”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晚棠怔住了。
林文谦看着她,一字一句,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残酷的事实,
“我是方孝孺……外室所出的庶孙。”
晚棠的呼吸骤然停止。
“当年,方家被灭十族,鸡犬不留。我娘……是方家一个不受宠的、养在外面的侍妾,连族谱都没上。她怀着我,侥幸逃过一劫,东躲西藏,生下我不久就病死了。临死前,她把我托付给了一个曾在方家做过事、受过方家恩惠的老仆,便是张叔。是他带着我一路从宁海逃到松江。林老太爷,也就是你祖父收留了我。让我顶了林家早夭幼子的名分,成了林文谦,成了你爹的‘弟弟’,你的‘小叔叔’。”
林文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你祖父,一生仰慕方孝孺的学问气节。得知我是方家仅存的血脉,他……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收留了我。让我顶了林家早夭幼子的名分,成了林文谦,成了你爹的‘弟弟’,你的‘小叔叔’。”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所以,晚棠。林家被构陷‘瓜蔓抄’,是真的。但林家真正的死因,是窝藏了方孝孺的外室庶孙——我。”
“锦衣卫查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猜测林文谦为方孝孺旁支子孙,又从户籍名册上拿不出切实的证据,但本着宁错杀不放过的原则,便用了‘瓜蔓抄’的罪名,你爹,你娘,林家上下几十口……都是因为我。”
他闭上眼,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
他猛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头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林家所有人……晚棠……是我……”
晚棠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愧疚和仇恨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男人。原主记忆里那个清俊温和的小叔叔,和眼前这个疤痕交错、痛哭流涕的亡命徒,重叠又撕裂。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林家真正的灭门之祸,源于祖父对方孝孺“筋骨”的敬佩之情,源于对这个“方家遗孤”的庇护。而眼前这个她该叫“小叔叔”的人,背负着方家最后的血脉,也背负着林家几十条人命的血债,在仇恨和愧疚的炼狱里,煎熬了这么多年。
“那些后来‘收养’你们的人……” 晚棠的声音干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
晚棠看着他那张被仇恨和苦难扭曲的脸,心头涌起巨大的酸楚,但更深的疑惑和警惕涌了上来。他为什么活下来?为什么绑架她?“上面的人”是谁?
林文谦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和伤疤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知道。张叔带我逃出来后,带我去了一伙人那里,他们给我饭吃,教我武功,告诉我,他们都是‘靖难遗孤’,要把我们搜集起来,为建文帝所用,报仇雪恨、光复血统。不久后,张叔就病死了。我恨朱棣,恨朝廷,就跟着他们了。被他们用‘复辟’的名义聚在一起,当刀使。”
林文谦嗤笑,笑声苍凉愤怒:
“可这么多年了,建文帝是生是死,人在何方?我们谁都没见过!他们下达的指令,根本不是针对朱棣,也不是为了复辟!像是在……为一股新势力铺路,用我们的血,去搅浑朝堂的水,打击这个,除掉那个!我们就是被蒙在鼓里的刀!用完即弃的棋子!”
晚棠听得心惊肉跳。一股新势力?搅浑朝堂?
此时,王栓跑了进来道:
“大哥,二哥和三哥还是没回来!咱们要不要先撤!”
林文谦沉思半晌道:
“再等等他们!只怕是官兵和锦衣卫难缠,他二人摆脱追兵最是有经验了!若天亮前再不回来,我们就从水路先逃!你再去路口藏着,以便接应!”
“好!” 说罢,王栓掩上了破庙门,又跑进了黑夜中。
林文谦转头看向晚棠,眼神复杂:
“晚棠,这些年,我浑浑噩噩,杀人,放火,做尽恶事。我以为我在报仇,可越到后来越觉得不对。他们让我们做的,跟‘复辟’根本没多大关系!用完了,就像我过去很多兄弟一样,死活不论。今日我这两个兄弟……只怕也是凶多吉少。我们这帮人,跟着不知何方来的神圣,刀尖舔血,没有一日安宁!还因这‘靖难遗孤’的身份被拿捏,怎样都脱不开身!”
她没有完全放松戒备,只是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这次,是他们让我来抓你,坏你名节,打击朱棣!”
林文谦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晚棠,你怎么会……成了朝鲜妃子?成了那狗皇帝的女人?他强迫你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戾气。
“我……我……” 晚棠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她也并没有确信,这个“小叔叔”居心如何。
她的犹豫看在林文谦眼里,成了屈辱和默认。他一拳砸在土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晚棠!” 他忽然上前,双手握住她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眼神灼热急切,“你随我走吧!小叔叔都准备好了!船,银子,海外接应的人!本来干完这最后一票,我们就出海,再也不回来了!我们去南洋,去吕宋!离开这鬼地方!”
他话音刚落,破庙虚掩的木门被猛地撞开,王栓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惨白,胸口插着几支羽箭,鲜血染红衣襟。
“大哥!我们……被围了!!外面……全是官兵!黑压压的!二哥和三哥……怕是回不来了!” 王栓的声音因恐惧和疼痛变调。
晚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林文谦的身体瞬间绷紧,将晚棠护在身后,手摸向腰间短刀。
门外,一个冰冷、倨傲、带着杀意的声音传来:
“尔等贼寇,速将贤妃娘娘交出!本王留你们全尸!”
是汉王!朱高煦!
晚棠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林文谦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先是僵硬如铁,充满戾气。但慢慢地,那绷紧的脊背,一点点垮塌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中,林文谦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晚棠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没有了凶狠、暴戾、激动,也没有温柔。只剩下一种深切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深深地看了晚棠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
愧疚、悲哀、不舍、托付。
然后,他动作极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硬物,塞进晚棠冰凉颤抖的手里。是一块冰凉的金属令牌,刻着古怪花纹,像是一种徽号图腾。
“晚棠……”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语速极快,“我的兄弟……应该都没了。没回来的那两个,只怕已落入锦衣卫之手……小叔叔……带不出去你了。”
他顿了顿,看着晚棠蓄满泪水的眼睛,独眼里也泛起水光,但被他狠狠压下。
“此番你被抓回去,只怕……也是凶多吉少。锦衣卫手段酷烈,死人也能撬出话。我的身份……藏不了多久。你也会被牵连。”
他猛地攥紧晚棠握着令牌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一字一句从齿缝挤出:
“这块令牌,你收收好。等安全了,找机会,交给朱棣。告诉他,靖难遗孤被这令牌背后的人收养聚集,他们以建文帝名义下令,实则招招直指朝野各方势力,意在搅浑局面,火中取栗,所图非小!这令牌,是你的投名状!再加上……”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短刀上。刀刃映出他疤痕交错的脸,和眼中那抹惨烈到极致的平静。
“加上我的人头。”
“不——!”晚棠瞬间明白了,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惊呼,伸手去抓他,夺刀。
但林文谦的动作更快,更决绝。
他猛地抽回手,在晚棠扑上来之前,用尽全身力气,将锋利的短刀,横向了自己的脖颈!
“噗嗤——!”
利刃割裂皮肉、切断血管的声音,清晰刺耳。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如同喷泉般溅射出来,泼洒了晚棠满头满脸,染红她的视线,也染红她手中那块冰凉的令牌。
林文谦的身体晃了晃,那双独眼最后看了晚棠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余下一片迅速扩散的空洞和灰败。
“砰!”
他沉重地倒在地上,鲜血从他颈间汩汩涌出,浸透肮脏的稻草,也浸透晚棠脚下的土地。
“不要!!!”
晚棠呆呆站在原地,脸上、身上,一片黏腻温热。
破庙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只穿着战靴的脚,猛地踹开。
她迅速回神,转身将那枚沾满血迹、刻着古怪花纹的冰冷令牌,和林文正的遗书,匆忙藏进了衣襟深处,又缓缓抬头,望向门口。
门外火光通明,甲胄鲜明。汉王朱高煦,按剑而立,冰冷的目光如鹰隼,精准锁定了庙内满身是血、呆立当场的晚棠。
以及,她脚边那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