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棠棣之华 >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铁甲胄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铁甲胄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清亮昂扬的声音穿透嘈杂,隐隐传来。

晚棠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朱棣似乎微微侧头,对赶上来的汉王说了句什么,汉王便勒住马,与帝驾并辔而行。晨光中,那一玄一银两道挺拔的身影,俱是盔甲鲜明,气势惊人,恍如并立的两座山岳。

晚棠放下帘角,靠在柔软的垫子里,轻轻舒了口气。

不愧是朱棣最满意、最像他的儿子。

那般耀眼,那般锐不可当,如同刚刚淬火出炉的利剑,急于向天地证明自己的锋芒。

而自己,只是这滚滚铁流中,一辆被严密守护、也严密看守着的马车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马车继续前行,颠簸均匀。徐姑姑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红枣茶,芝兰将暖炉往她脚边挪了挪。

晚棠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茶汤,听着外面仿佛永无止境的行军声,心中那点初出宫墙的兴奋与震撼,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缕复杂的、带着些许迷茫的平静。

大军在午时前后,于一处背风的河滩地停下休整半个时辰。

人喊马嘶,铁甲铿锵,兵士们依序散开,饮马、造饭、检查器械,虽嘈杂却秩序井然。晚棠的马车被引至一处相对僻静的树荫下,距离朱棣那顶巨大的明黄御帐尚有百步之遥,周围立刻被那些沉默如雕塑般的锦衣卫团团护住,隔绝出一方小小的、压抑的宁静。

徐姑姑和芝兰下车去取热水和热食。车厢内只剩下晚棠一人。

行军的喧嚣被厚重的车帘过滤,变成沉闷的背景音。晚棠静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外面的世界就在一帘之隔,是她在现代只能在纪录片和想象中窥见的、真实的、没有经过任何工业文明侵染的十五世纪的中国。

好奇心终究战胜了徐姑姑的叮嘱。她深吸一口气,做贼般飞快地撩开车帘一角,向外窥去。

没有雾霾,没有电线杆,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天是那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大团大团洁白的云低低地悬浮在天际。远山如黛,轮廓清晰得像是用最浓的墨勾勒而成。近处是枯黄的草甸,一条尚未完全解冻的河流蜿蜒而过,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空气清冽冰冷,吸入肺腑,带着泥土、枯草和远处炊烟混合的、原始而粗粝的气息。

这就是六百多年前的天地。如此辽阔,如此干净,如此……真实得令人心颤。

晚棠贪婪地看着,几乎忘了呼吸。她试图辨认方向,但举目四望,只有陌生的山河。没有路牌,没有GPS,甚至连像样的道路都只是被无数车马碾出的土径。她彻底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时间,仿佛被抛入了一个亘古如斯的、巨大的时空琥珀之中。

就在她沉浸在这片原始风光中时,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晚棠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放下车帘,却已来不及。

一匹通体枣红、只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踏着优雅而富有韵律的步伐,不偏不倚,正停在了她马车侧前方数步之遥。马上的骑士,正是去而复返的汉王朱高煦。

他不知何时已卸下了那身耀眼的银甲,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暗红色窄袖戎服,外罩软甲,但通身的骄矜锐气丝毫未减。他似乎只是路过,要去御帐方向,此刻却勒住了马,目光随意地、却又精准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落在了晚棠掀着车帘的手上,随即上移,对上了她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好奇与一丝惊慌的眼睛。

没有行礼,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那眼神,与他的父皇如出一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冷静的、带着衡量与评估的审视。但比起朱棣那深不见底、威压内敛的凝视,汉王的目光更加直接,更加外放,也更加……具有侵略性。那里面没有对“庶母”应有的丝毫敬意,也没有对“女人”的轻慢,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属于他父皇的、比较新奇的、正在被使用的器物。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或许是嘲讽,或许是漠然,或许什么都不是,仅仅只是肌肉的牵动。然后,他便调转目光,仿佛只是瞥见了一处无关紧要的风景,轻磕马腹,那匹神骏的“踏雪”便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着御帐方向去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

晚棠却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飞快地松了手。厚实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个阳光明媚却寒意刺骨的世界。

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透气孔射入的一缕光柱,里面尘埃飞舞。

晚棠背靠着车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方才因壮丽山河而升起的那点雀跃和好奇,瞬间被冻成了冰碴。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她知道历史,知道最终坐上皇位的是太子朱高炽,知道接下来将是“仁宣之治”。理性上,她并不惧怕那个以仁厚著称的胖太子,甚至对那位在后世评价颇高的“好圣孙”朱瞻基,也存有基于历史知识的好感。

但汉王那一眼,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划开了她一直试图回避的、血淋淋的现实。

无论未来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她在这些继承者的眼中,究竟算什么?

是“先帝遗孀”?一个需要被荣养、被看管起来的符号?

还是“先帝宠妃”?一个可能知晓某些宫廷秘辛、需要被警惕或利用的麻烦?

亦或者,就如汉王那一眼所揭示的——仅仅是一件“先帝用过的器物”?一件在权力更迭时,可能被摆上祭台、可能被束之高阁、也可能被随意处置掉的……旧物?

没有了朱棣,谁会在意一个“权贤妃”?谁会庇护她?谁会记得那个在出征前夜,为他细心整理行装、听他回忆往事的女人?谁会记得她是谁?

仁宣之治的盛世光芒,照耀的是天下百姓,是青史名声。而那光芒照不到的深宫角落,一个失去依仗的先帝妃嫔,会面临什么?

晚棠不敢深想。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让她在温暖的车厢里,竟生生打了个寒颤。

不。不行。

她绝不要落到那一步。

绝不要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未知的、他人的仁慈或遗忘之上。

那个原本因历史知识而有些飘渺的“回家”念头,在这一刻,如同被淬火的钢铁,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硬、无比迫切——

她必须,一定要,在朱棣驾崩之前,回到现代!

在此之前,她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更好地扮演好“贤妃权晚棠”这个角色。她需要朱棣的庇护,需要他的……些许不同。她必须抓紧时间,找到“回家”的方法。

马车外,休整的号角声吹响了。队伍即将再次开拔。

晚棠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那片刻的惊慌与冰冷,已被一片温顺的平静所取代。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坐直了身体。

前路漫漫,风物再奇,也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被困在时间里的囚徒,唯一的生路,在那个掌握着绝对权力、也正在老去的男人身上。

马车再次轻轻晃动起来,载着她,驶向不可知的北方,也驶向那悬在头顶的、越来越清晰的命运倒计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