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的是安宁,是喘息,是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些烦扰的温柔乡。而不是另一个需要他费力安抚、解释、甚至感到愧疚的麻烦。
“你好生休息。”他不再看她,丢下这句话,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属于帝王的平淡和不容置疑。他转身,步伐比来时更快,更决绝,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条令人窒息的过道,离开了长春宫。
那背影,落在晚棠模糊的泪眼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宫殿厚重的阴影中。
晚棠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僵在那里,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呻吟。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脸上只留下冰冷的泪痕。
芝兰不知何时悄悄走了过来,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地上凉,奴婢扶您回去歇着吧……”
晚棠任由芝兰扶着,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回那刚刚被清理干净、熏染了安神香气的寝殿。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纹样,那里有鸳鸯,有并蒂莲,有所有象征着美满幸福的图样。可她看着,只觉得一片模糊,一片空洞。
身体很累,心却一片麻木的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姑姑轻轻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还有一小碟精致的、容易克化的点心。
“娘娘,该喝药了。”徐姑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万岁爷走时特意吩咐了,让御膳房和太医仔细斟酌您的膳食方子,务必用最好的,一点点给您补回来。陛下……心里是记挂着您的。”
晚棠缓缓转过眼珠,看了徐姑姑一眼,那眼神依旧空洞。记挂?或许吧。记挂他这个“避风港”不要这么快就坍塌了。
她没说话,只是顺从地就着徐姑姑的手,一口一口,将那碗苦涩的汤药喝完。又机械地,吃了几口点心。味道是好的,软糯香甜,是精心烹制的。可她吃着,味同嚼蜡。
吃完了,她躺回去,闭上眼睛,对徐姑姑和芝兰低声道:“我乏了,想睡会儿。你们也去歇着吧。”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徐姑姑和芝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担忧,却也不敢再多言,悄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殿内恢复了寂静。
晚棠没有睡。她只是睁着眼,望着虚空。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那一刻过去,窗纸上透出一点蟹壳青。
清晨,寝殿的门,被极轻地敲响了。
守在门外的芝兰警惕地问:“谁?”
门外是常顺压低的声音:“芝兰姑娘,咱家师傅一早奉万岁爷的旨意,给娘娘送了点东西过来。”
芝兰看了一眼内室,晚棠已经坐起了身,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门开了,亦失哈带着常顺,还有几个小太监,抬着几个箱笼,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还有那个一月前被抬走的绣架,上面绣了一半的海棠花还鲜艳如新。
亦失哈示意小太监们将东西放在墙边,然后上前几步,对着床榻方向躬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谨,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娘娘,万岁爷吩咐,将您……存在别处的东西拿回来了。陛下说……说您如今身子需要静养,做些喜欢的事情,或许能宽宽心。”
晚棠的目光,落在那几个箱笼上。
亦失哈上前,亲手打开其中一个箱笼的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的,是她在被禁足前,那些被朱棣怒斥下令“全部烧掉”的绣品。
颜色依旧鲜亮,丝线依旧光泽,没有一丝被火焰燎过的痕迹。
旁边另一个箱笼里,是她的那些书籍、绣样画稿,和针线。
他当时那么生气,拂袖而去,下令全部焚毁。
可原来,他一样都没烧。
他把它们都收了起来,放在了某个角落。在她差点死掉,在他和王贵妃做完那场关于她的交易,在他无法面对她流泪的眼睛、选择转身离开之后……他又命人,把这些被他怒斥异心的东西,送了回来。
像一种迟来的、笨拙的补偿,像一种无声的安抚,似乎这样就能让一切回到没发生的样子,这样他的避风港就还会稳固地做他的“喘息之地”。
晚棠坐在床上,看着那些失而复得的心血,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中,静静地躺在箱笼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重新躺了回去,拉高了锦被,转过身,背对着那些箱笼,也背对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
“搁那儿吧。”她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累了。”
亦失哈怔了怔,低头应了声“是”,挥手让常顺带着小太监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寝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渐渐明亮的晨曦,透过窗纸,一点点漫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墙边,那些承载着过往些许痕迹、如今却显得无比沉寂的箱笼。
仿佛一场无声的葬礼,埋葬了一些东西,又留下了一些,冰冷地、沉默地,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