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啪——”
“砰砰砰——”
烟花炸开的巨响,一声接一声,震得窗纸簌簌作响。晚棠的手很稳,油纸在火焰上方缓缓移动。
渐渐地,焦黄的油渍边缘,浮现出浅褐色的字迹。
一行,两行。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沈碧涵,吾之故友。”
沈碧涵。
沈碧涵……
晚棠的脑子“嗡”地一声,林晚棠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是那个名字!那个在原主林晚棠记忆深处,在混乱的哭喊和官差的呵斥声中,一闪而过的名字!
“林文正妻沈碧涵,原为松江府乐籍。罪臣林文正已伏诛,其妻……就继续罚没入乐籍,做官妓吧。”
官差冰冷的声音,女人凄厉的哭喊,幼小的林晚棠被拖拽着离开……
混乱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沈碧涵。林晚棠的母亲。松江府。乐籍。草绳。
晚棠猛地抬头,满含泪水的双眼,死死盯住徐姑姑。
徐姑姑神色平静,缓缓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陈旧的香囊。她打开香囊,倒出一只因年岁久远而颜色发暗、但形状依旧清晰的——
草绳狐狸。
晚棠颤抖着手,从屋内翻出了原主林晚棠留下的那个小包裹,在里面竟然真的找到了一只……草绳小兔。
两只草编的小动物,在烛光下静静对视。
烟花的火光忽明忽暗,映亮了两人的脸。
晚棠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徐姑姑……你是我娘的……旧友?”
徐姑姑缓缓点头,眼里也有了泪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晚棠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
她本是“无根”的孤女,才能以“权贤妃”的身份在朱棣身边立足。如今忽然有了“根”,这根还连着御前尚仪——这是福,还是祸?
徐姑姑没有回答。她忽然退后一步,对着晚棠,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晚棠吓了一跳,要去扶她:“姑姑快起来!”
徐姑姑却紧紧抓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低,凑到她耳边,用气声急速说道:
“贤妃娘娘,奴婢历经三朝,知道太多秘密。陛下……不会容我安然出宫养老。能否寿终正寝,奴婢都不敢想。若他日有机会,娘娘不嫌弃,奴婢想到娘娘身边伺候。离开御前,跟着娘娘,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抬起头,看向桌上那张写着密信的油纸,又看向晚棠手中的草绳兔子,一字一句:
“这,就是奴婢的诚意,和信任的基石。”
晚棠怔住了。
徐姑姑若能来长春宫,对她自然是天大的助力。可她是御前的人,朱棣的耳目心腹,朱棣怎么可能放人?这念头一旦被朱棣察觉,怕是催命符……
“娘娘不必为难,”徐姑姑仿佛看穿她的心思,低声道,“时机到了,自然会成。眼下只需耐心等待,知道彼此是谁,就够了。”
晚棠看着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期盼,心头一软,郑重点头:“好。徐姑姑,我答应你。你能来,我求之不得。快起来,大过年的,地上凉。”
徐姑姑这才起身,拿起那张已显出字迹的油纸,就着蜡烛点燃。火苗窜起,很快将那行字和所有的油渍吞没,化为灰烬。
“往后若有万不得已的事,奴婢会用这法子与娘娘联络。娘娘若有事,可告诉芝兰。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虽然年纪小,不通太多人情世故,娘娘又宠着她,但她机灵,且不贪心,可以信任。她会想办法告知我。”徐姑姑语速很快,“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主动来寻。至于那位静姝……当时奴婢为姑娘选人,只是看她机灵,说话滴水不漏,可为娘娘周旋些不方便的事情。现下看来,此人还需多多警惕。”
晚棠心里苦笑:合着我这长春宫里,现下是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可转念一想,徐姑姑是母亲旧友,这份渊源,总好过在这深宫里全然孤身一人。
“娘娘,”徐姑姑看了看窗外渐歇的烟花,“时辰差不多了,奴婢得回乾清宫复命了。娘娘,年关一过,年前搁置的北伐之事,只怕又要摊到台面上。国库空虚,前朝争执不休……万岁爷心绪,只怕更难宁了。您这压岁钱虽是陛下赏的,也要让芝兰仔细收好,莫让有心人拿了做文章。伺候的时候,千万当心再当心,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不为过。记住,在这宫里,只要人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说完,又恢复成那个恭谨稳重的御前尚仪,行礼退下。
晚棠送她到殿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动。
外头,子时的钟鼓声遥遥传来。新的一年,真的到了。
芝兰轻手轻脚地进来,见晚棠还站着,小声道:“娘娘,箱子里的金银,奴婢都收进小库房了,私账也记好了。”她拿着那个红纸包,问道,“这个……也要收起来吗?”
晚棠回过神,低头看着手心的红包:“不用了,你下去歇着吧。今儿也累了一天了。”
“是。”芝兰退下,轻轻带上门。
殿内重归寂静。远处的爆竹声零星响着,衬得屋里更静。
晚棠走回烛台边,慢慢拆开红包。
里面是朱棣惯用的泥金笺,折得方正。展开,上面是他力透纸背的字迹:
棠儿,新岁安。
落款只有一个字:
棣。
晚棠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指尖抚过“棠儿”,抚过“新岁安”,最后停在那独一无二的“棣”上。
没有“贤妃”,没有“朕”,没有“赐”。
只有“棠儿”和“棣”。
烟花最后的余响在天边散尽。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方才在乾清宫,朱棣抱着小太孙时,那纯粹得像寻常人家祖父般的笑容。
也许在这个除夕夜,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时刻,那个坐拥四海、杀伐果决的帝王,那个将她禁锢在这深宫的男人,也短暂地、偷偷地,想做一回只是“朱棣”的普通男人吧。
这念头让她心头发酸,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存的涩。
她将纸笺仔细折好,重新塞回红包,放进柜子最深处。
窗外,新岁的第一缕风,带着未散的硝烟味,轻轻叩响了窗棂。
而长春宫外,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宫殿,已在晨曦将至的黑暗里,缓缓苏醒。
准备迎接注定不会平静的永乐第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