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王贵妃这轻飘飘几句话,像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她看似在夸赞皇上对贤妃的爱重,实则将“晚棠”二字背后的深意,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所有人面前。
——皇上将她看得多重,多重到不惜以己之名冠她之身。
——皇上对她期许多深,深到盼她开枝散叶,福泽绵长。
——皇上待她多特别,特别到可以不顾及那些避讳与规矩。
这是隆恩,也是烈火。
晚棠背脊渗出冷汗,面上却强自镇定。她起身,向王贵妃行了一礼,语速依旧缓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惶然:“臣妾愚钝,也不通诗经,竟不知皇上赐名有如此深意。蒙皇上与娘娘厚爱,臣妾……愧不敢当。”
她将“惶惑”演得十足十,像一个骤然得知隆恩、不知所措的幸运儿。
王贵妃看着她,细长的眼里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什么,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端肃模样:“皇上厚爱,是你之幸,亦是后宫之福。你好生记着便是。”
“是,臣妾谨记。”晚棠垂首。
殿内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先前。那些恭贺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勉强;那些打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晚棠坐在那儿,如坐针毡。
她忽然想起玉簪。
那个在她还是乾清宫宫女时,当众辱骂她、被朱棣下令施以铁裙之刑的宫女。玉簪背后,是王贵妃的贴身大宫女惠兰,惠兰也因此获罪被杖毙了……
所以……王贵妃从那时起,肯定就注意到她林晚棠了?一个能让皇上为了她,杖毙贵妃心腹的御前侍女,林晚棠……
而如今,她顶着“权贤妃”的名头,带着皇上亲赐的闺名“晚棠”风风光光坐在这里……
——王贵妃知道了。
晚棠心头一片冰凉。
王贵妃定然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权元妍。知道她是被朱棣命令顶替了那个暴毙的朝鲜贡女,知道“晚棠”是她本名,知道这一切背后的荒唐与僭越。
所以她今日,才要这般“提点”。
她不必明说,不必点破。她只需轻轻巧巧,将“晚棠”二字的寓意摊开,将皇上的“爱重”宣扬出去,便是将她架在了火上。
从今日起,后宫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钉在她身上。那些暗处的嫉妒、猜忌、算计,都会化作实质的刀锋,明里暗里,指向她。
而她,一个“初入宫廷、汉语生涩”的朝鲜贡女,一个根基全无、全凭帝宠的空降贤妃,要如何在这潭深水里活下去?
晚棠垂下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精致的海棠绣纹。
不能慌。
王贵妃要捧杀她,她便不能接这个“宠冠六宫”的名头。她得躲,得藏,得让所有人知道,她权贤妃无意争宠,无意兴风作浪,只是一个安分守己、侥幸得蒙圣恩的普通妃嫔。
等这波风头过去,等众人的注意力被新的事情吸引,她才能喘口气。
她如此想着,心渐渐定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王贵妃又问了众人些琐事,说了些后宫事务,便吩咐散了。
晚棠起身,随着众人向王贵妃行礼告退。转身时,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走出永宁宫,天光已大亮。
冬日的阳光薄薄一层,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晚棠坐上轿辇,吩咐回长春宫。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她靠在轿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背上那层冷汗,已浸湿了中衣。
静姝在外头轻声问:“娘娘,可要直接回宫?”
“回吧。”晚棠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
轿辇起行,稳稳穿过宫道。
晚棠掀开轿帘一角,望向窗外。朱红的宫墙一重重向后掠去,像永无尽头的牢笼。
她知道,从今日踏出永宁宫的那一刻起,她已正式踏入了这后宫厮杀的战场。
前方刀光剑影,暗流汹涌。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走下去。
她的平静生活,就这样被朱棣
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