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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长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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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婕妤起身,抬眼看她。那目光很淡,像掠过一件器物,不带什么情绪。她没再多话,只又行了一礼,便转身往西侧殿去了。

态度疏离,甚至有些冷。

晚棠看着她背影,心里没什么波澜。这宫里的人,对她这个空降的“贤妃”,大抵都是这样的态度——好奇,审视,或许还有嫉妒与不满。吕婕妤不过是将这些情绪摆在明面上罢了。

继续往里走。

正殿前,宫女太监已跪了一地。粗略望去,竟有二三十人,齐刷刷伏在地上,声音整齐划一:

“奴婢/奴才给贤妃娘娘请安,恭贺贤妃娘娘得蒙圣恩!”

这场面着实有些唬人。晚棠呼吸窒了窒,下意识看向徐姑姑。徐姑姑微笑着点点头,示意她说话。

晚棠稳了稳心神,抬手虚扶:“快……快起来罢。”

声音还算平稳。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徐姑姑这才引着晚棠,一一介绍。

“这位是章尚仪,”徐姑姑指向站在最前的一位年长女官,“娘娘往后唤她章姑姑便是。章尚仪是宫里的老人了,最重规矩,往后娘娘的礼仪起居、后宫诸事,都由她提点。”

章尚仪约莫四十许,相貌端正,神色肃然。她上前一步,向晚棠行了个标准的大礼,动作一丝不苟,连衣角的褶皱都规整得恰到好处。

“奴婢章氏,参见贤妃娘娘。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娘娘左右。”

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晚棠看着她,想起徐姑姑来时跟她说的,这是个“规矩比天大”的人。有她在,自己往后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要框在条条框框里了。

徐姑姑又指向章尚仪身旁的女子:“这是静姝,娘娘的贴身大宫女。往后娘娘的饮食起居、贴身事宜,都可交给她安排。”

那女子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淡青宫装,身姿窈窕,眉眼温婉。她上前行礼,动作流畅优雅,声音也柔润好听:

“奴婢静姝,给娘娘请安。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分。往后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让娘娘有半分不适。”

话说得滴水不漏,笑容也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冷淡。是宫里精心教养出来的模样。

徐姑姑又介绍了几个小宫女和太监,最后,她笑着招了招手:“陛下还特意恩典,从乾清宫给姑娘拨了个熟脸的。来,芝兰,见过你的新主子。”

芝兰从人群后小步上前,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眼睛亮晶晶的,规规矩矩行了礼:“奴婢芝兰,给贤妃娘娘请安!”

晚棠看着她,心里那点压抑终于散了散,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

还好,还有芝兰在。

徐姑姑御前还有事,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常顺和静姝引着晚棠,在长春宫里走了一圈。

正殿宽敞明亮,陈设却不显奢华。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瓷器,晚棠走近细看,才发现那瓷器胎体极薄,釉色温润,是上好的甜白釉。再往里,是间小书房,书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纸是宣纸,墨是徽墨,连笔架都是黄杨木雕的,纹理细腻。

静姝在一旁轻声解释:“万岁爷特意吩咐,娘娘喜静,爱看书,便按着娘娘的喜好布置了。这些物件看着朴素,却都是内库房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娘娘瞧这方砚台——”

她捧起书案上一方歙砚,晚棠这才看清,那砚台通体墨黑,石质细腻如膏,砚堂处天然生着一圈金晕,像落日融在水里,光晕流转,美得惊心。

“这是歙砚里的极品‘金星歙’,墨不腐,笔不蛀,冬日呵气即可研墨。”静姝声音轻柔,“宫里统共也没几方,万岁爷都让人送来了。”

晚棠没说话,手指拂过砚台冰凉的表面。

想起在乾清宫给朱棣研磨、练字的日子了,还有他时常拿着那支指点生杀的朱笔,在她的字上指指点点,又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写的状似蟹爬。也能想起,他赐玉簪铁裙之刑那日,在她的咏梅诗旁,御笔亲批的“殺”字,赫然猩红,触目惊心,尤在眼前……

逛到主殿门口的小院时,静姝停下脚步,指着院子东侧一片刚翻过的土地:“万岁爷亲赐娘娘闺名‘晚棠’,今儿一早便命人移了棵西府海棠来,就种在这儿,讨个好彩头。”

她说着,侧头看晚棠,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羡:“奴婢也伺候过几位娘娘主子,甚少见万岁爷如此上心的。娘娘真是好福气,往后定然是恩宠不断的。”

吉祥话说得漂亮,一句接一句,都不重样。

晚棠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接话。

静姝也不尴尬,又引着她看了寝殿、耳房、后头的茶水间。一圈走下来,晚棠心里大致有了数。长春宫不大,但处处精致。家具多是黄花梨木,雕工简洁却极讲究;帐幔用的是软烟罗,薄如蝉翼,光透过来时泛着朦胧的珠光。

朱棣这是按他自己的喜好布置了,即使离开他的寝宫,他依旧能将她罩在他的阴影里……

只是这香薰味道,是朱棣喜欢的清冽梅香。这个味道,总让晚棠想起那日被扒衣罚跪在西暖阁书房,正对窗的那株含苞待放的梅花。那是……屈辱的味道。

晚棠指着静姝递过来的库房单子上“崖柏香”三个字,对静姝淡淡地说:“梅香太冲,本宫闻不惯。日后殿中只焚此香。”

这种木调柏香,更清新舒缓。也足以驱散,这儿无处不在的朱棣气息。

“是,娘娘。” 静姝回道。

回到正殿时,已近辰时。

该准备去给王贵妃请安了。

芝兰扶着晚棠进内室梳妆。妆台前,首饰匣子已层层打开,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眼。金丝嵌宝的凤钗,点翠的步摇,翡翠的耳坠,羊脂玉的镯子……琳琅满目,摊了满桌。

章尚仪领着两个小宫女进来,一套套头面捧给晚棠过目。赤金的太张扬,点翠的太华丽,翡翠的又太老气。晚棠看得眼花,最后指了套珍珠的——圆润的东珠串成额饰,配着同色的珍珠耳坠,简单,也不惹眼。

“就这套吧。”她说。

章尚仪看了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是。”

芝兰拆了晚棠早上梳的简单发髻,重新挽起。手指在发间灵活穿梭,很快梳了个繁复的凌云髻,将珍珠额饰固定在前额,又插了支珍珠排簪,垂下细碎的流苏。

更衣时,静姝捧来贤妃的吉服——是件正红色的织金云纹大衫,配着深青的霞帔,金线绣的翟纹在光下熠熠生辉。衣裳层层穿上身,沉甸甸的,压得晚棠有些喘不过气。

章尚仪在一旁,一板一眼地讲着请安的流程:“辰时三刻至贵妃宫外候着,通传后进殿,先行大礼。贵妃问话,需垂首答,不可直视。若其他娘娘说话,需侧耳倾听,不可插话……”

晚棠听着,困意一阵阵上涌。

她忽然有点理解朱棣了——理解他为什么总是一副烦躁的模样。这宫里,太多不得不做的事,太多不得不守的规矩,每一样都在耗人心神,磨人意志。

而她,从今天起,也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陷在这潭浑水里。

但想到那个剥夺她身份、又将她推入这潭浑水的男人,晚棠心里那点烦躁又涌上来。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将情绪压下去。

“娘娘,”章尚仪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该动身了。”

晚棠睁开眼,看向镜中。

镜里的女子,云鬓华服,珠翠满头。眉眼是熟悉的,眼神却是陌生的——沉静,疏离,带着点疲惫的冷。

那是权贤妃。

不是林晚棠。

她站起身,霞帔上的翟纹在光下流转。静姝上前,替她抚平衣袖最后一处褶皱。

“走吧。”晚棠说。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殿里,却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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