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鸮神色微僵,耳根泛红,“她惯会利用女子……达成目的。”
“莫非她曾给你介绍过女人?”我睁大眼。
徐鸮嫌恶地点点头,“陈年旧事,不提也罢。王爷的家务事,他自会处置。你安分些便是。”
见我俩竟话起家常,封平安面露不解,许是以为我们该密谈些要事才是。
“对了,”我凑近徐鸮问道,“武林大会你去么?”
“无趣,不去。”徐鸮望向戏台,哼道,“不过盛生门此番下了血本——拿出一张‘落日弓’作彩头。”
我指尖一颤,“梁太宗赵宇的御弓?本来一直收在宫中的宝象阁,二十年前失窃后便杳无踪迹么?难道……”
“嗯,多半是从长生殿流出的。”徐鸮淡淡道,“那时咱们走得急,后来王爷赶到也只顾着寻你,并未细搜殿中物事。剩下的,早被江湖人瓜分干净了。”
我默然叹息。曝尸荒野的野兽,终会被鬣狗秃鹫分食殆尽——世间道理,从来如此赤裸。
“发什么呆?”徐鸮抬手揉了揉我后脑勺,全然不顾四周目光,顺势揽过我,额角与我轻轻相触。这动作亲密如旧,仿佛在安抚我,也像在慰藉他自己这些时日以来忽上忽下的心。
“我在想……”我靠着徐鸮肩膀,“这次铁手若夺不下潜龙榜首,只怕无相楼和乐正玄知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徐鸮嗤笑,“才吃几天别人家的饭,你就改姓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哪还敢挑滋味。”
徐鸮支颐望向我,眼底掠过一丝幽微的光,“银子有更紧要的用处——养你,纯属浪费。”
我与徐鸮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那些钱啊,正如涓涓暗流渗向南方,终将化作开疆拓土的铁甲、弓马,与永不餍足的野心。
就这么安静地并肩坐着饮酒听曲。难得偷闲的夜晚,我喜欢这样度过。封平安中途虽去禀报了陈陌,却无人来打断我与徐鸮头挨着头、共度的片刻安宁。
临别前,我又拽住徐鸮袖角,再三叮嘱他看紧青云与余澈,别让那两个小子再惹是非。他颔首应下,目送我回到陈陌身侧,方转身没入夜色。
午间饮了酒,夜间又饮,陈陌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眼神有些木然地望向我。相较之下,我却轻松快活得多。他忽而开口,声音里浸着酒意,“你这么喜欢徐鸮?见一面……就欢喜成这样。”
“自然喜欢。”我倚着车壁笑,“徐大侠心细,体贴,对善恶素有自己的看法,特备可靠。”
“是么。”陈陌阖眼道,“此人难驯。金银、权位、美色,皆不入他眼。”
“我入眼呀。”我凑近陈陌,半真半假地笑,“你给我至高权柄、金山银海、世间最好的儿郎——我立刻对你俯首称臣,奉你为天下共主。”
陈陌捏捏我的脸颊,低笑出声,“一正天下……天下归一。你会得到你所愿的一切。”
“那便借您吉言了。”我歪头瞧陈陌,却见他眸中笑意渐敛,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哀凉与冷寂。
转眼八月初三。日子静得反常。嘉郃伤势好转,已能勉强下地踱步。我心中惦记着麓州的武林大会,终日神思不属。替他换过药后,便沿着侍卫所外小径闲步,不觉又晃到厨房。见今日仍无豆腐,心头火起,厨房众人知道我难缠,只得急遣人现买。封平安未及跟上,我已尾随那采买大叔溜出后门,混在送货杂役中,大摇大摆出了王府。
戴上斗笠,我沿玉京河向东行去。路过碧空寺,又至国子监左近。晨读方散,我溜进昔日与富贵盯梢的茶楼。
果不其然——鹿思永那小子又逃课了。
我疾步下楼,在半道截住鹿思永。他此番却未惊慌奔逃,只抬眼反问,“你又活了?”
瞥见鹿思永怀中似有活物蠕动,我凑近瞧去,一只狸花猫探出脑袋,“喵”地轻叫。
“是先前那只?卑陆王走前又还你了?”
“他说带去西域去养不活。”
我将小猫接过。它瘦了些,却依旧乖顺,蜷在我臂弯里睁圆了眼,警惕打量四周。
“逃课便逃课,何苦带它出来?”
鹿思永四下张望,引我往巷深处走,“我不在,他们会欺辱阿呆。”
我随着鹿思永前行,“为何要欺负一只傻猫?”
少年倏然驻足,眸色沉静坚毅,“因为阿呆是我的软肋。”
拎着小猫,我们一时也无处可去。日头毒辣,只得寻个阴凉处躲着——不远处的碧空寺倒是正好。八月初,寺中那株五爪红枫尚且绿意葱茏,巍巍然立在文峰塔下,为往来香客撑开一片沁凉的荫蔽。鹿思永显然常来,熟门熟路绕到雷空殿后,在一片幽深的银杏林中停下,将阿呆放在地上,自己倚着树干坐下,惬意地翘起腿,浑不在意那猫儿一溜烟没了影。
“寺里的师傅不管么?”
“不管。”少年闭目养神,“阿呆会去厨房捉老鼠。和尚虽吃素,老鼠——终究是肉。”
我在鹿思永身侧坐下,静了片刻,轻声问,“你知我是谁吧?”
“原内政司司正,现女医首黄一正,官居一品,高相义女,皇上跟前的红人。”鹿思永眼未睁,嘴角却勾了勾,“传言中的荣亲王妃,死而复生数度的奇女子。”
“……你查过我?”
鹿思永忽然睁眼,那双总是躲闪的眸子此刻清亮如刃,仿佛撕去了一层朦胧的纱。他笑道,“虽不知你处心积虑接近我所图为何,但多知晓些,总不会错。”
“伪装得倒好。”我挑眉。
鹿思永朗声大笑,拾起一片银杏叶在指间捻转,“谬赞。我只是不爱读书,并非傻。”
正说着,阿呆从林深处窜回,嘴里竟叼着一只尚在挣扎的老鼠,“啪”地丢在我脚边。那灰鼠一个打挺跳上我鞋面,惊得我尖叫跳起。鹿思永却只伸手揉了揉阿呆毛茸茸的脑袋,温声道,“你吃罢,我们不饿。”
阿呆好似听懂了,叼起老鼠窜到一旁,窸窸窣窣享用起来。
这时一年轻僧人提着扫帚匆匆赶来,“阿呆!管好你的猫!莫叫师叔瞧见念叨!”
鹿思永立刻弹起身,弓腰唯唯应道,“是是,多谢师傅提点……”
僧人又唠叨几句方去。少年这才松了肩,取出水囊让我掬水喂猫。阿呆嘴边还沾着猩红,舔舐时的模样着实骇人。
“你们俩究竟谁叫阿呆?”
“都是。”鹿思永眨眼笑道,“‘阿呆’这名字好——安全。”
我算是看明白了。虎将无犬子,这小子一直在演戏。我虽有心追问,却也知此时逼问,必得不到真话。
无妨。鹿思永迟早会藏不住自己的秘密。
喂罢猫,鹿思永便要告辞。我望着他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暗叹,他、金巧儿、李存复、易亦……这重重人影背后,究竟织着怎样一张网?
祝山枝屡次想救的金巧儿,或许并非恶徒。可祝山枝自己便是个呆头鹅——他的判断,又作得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