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无食欲,轻扯住赵泽荫的衣袖劝他别豪饮。他却低头笑问,"这酒可合口味?应是无雷国所赠,唯有当地的红花能酿出这般猩红透亮的色泽。"
"不及石榴汁半分。"
赵泽荫旁若无人地贴近我耳畔,"给你栽了十几株石榴,待挂果时让你日日尝鲜。"
"你究竟是忙是闲?"
对我我的问题,赵泽荫只大笑着丢下一句,"思你时日理万机,伴你时闲云野鹤。"
我嗔他一眼,“我看你又喝飘了。”
不胜酒力的小白早已醉倒。乐正玄知却面不改色,烈酒入喉如饮清水,其霍桑落自是海量,二人轮番敬酒,分明要灌醉赵泽荫。我岂能坐视,夺过酒盏欲要代饮。
赵泽荫含笑望来,"慢些喝,当心呛着。"
我又不傻,佯装饮酒,趁人不备便将酒液倾入花池。今夜栖栖府的土地公倒是喝了个痛快。
这个点回到家,未见徐鸮身影,我便命人将小白安置他房中。
赵泽荫醉意蹒跚,不等我为他盖好衾被,便揽住我的腰肢翻身压在身下,他灼热目光与鼻息同样烫人。
我摸摸赵泽荫额头,"是不是喝多了,你看上去有些难受?"
"难受,见着他便心如刀绞。"
"……为何留下乐正玄知的命?"
温软的薄唇擦过我的耳畔,赵泽荫嗓音低沉,"我要榨尽他最后的价值,物尽其用。"
"……为钳制向柏?"
"嗯,彼此心照不宣罢了。将死之人,正在择一柄称心的穿心剑。"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赵泽荫轻声问,"是否觉得我残忍?"
"若善良会成为刺向你的利刃,我宁愿你永远残忍。"
“你需要我活着,因此你肯舍命救我。”
我侧过脸,看着赵泽荫眼眸深处那一丝隐匿很好却又渴望被人察觉的胆怯。他好像一直在向我寻求答案,可却又害怕答案非他所想,与其如此,他宁愿不听。
"是因为爱。因爱你我愿以性命保护你,往昔如是,此刻如是,来日亦如是。"
赵泽荫睫羽轻颤,眸光流转间慌乱与欣喜交织,"当真?"
“天地可鉴。”
赵泽荫忽地翻身下床,从柜中取出一只木匣。我暗自挑眉——这人倒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竟在我屋里私藏宝贝。
取出那枚命途多舛的无事牌,赵泽荫单膝跪在床前踏阶上,凝望着我,"当日讨回此物时我便后悔了——不,在开口的瞬间就已后悔。父皇曾言,这玉牌天下唯有一人可配拥有,正如我这颗心。一正,我要将它给你。"
我接过温润玉牌,莞尔道,"我会妥善珍藏的。不过先说好,若是不慎磕碰了,你可不能怪我。"
"无妨,你愿收下便好。"
我环住赵泽荫脖颈,连声应道,"愿意愿意自然愿意。快歇息吧大将军,明日该起不来了。"
“去他的,我要你。”
我不由疑心那血酒当真有壮阳之奇效:缠绵整夜后赵泽荫仍神采奕奕。在太医院寻余清开方时,我忍不住探问其传言真假。
余清打量我片刻,嗔怪道,"尽学些旁门左道。不过西域红花确有此效,倒不算你胡诌。"
"那卑陆王随身带着这种酒,定然不是正经人。"
"未曾诊脉岂可妄断。"余清递来药方,轻叹,"你这毛躁性子得改改了,静心凝神,方可思有所获、学有所成。"
怕余清念叨,我忙逃出太医院,准备去探望明途。暖意阁内地龙已不似严冬时烧得炽热,彭绍正在禀事,身旁立着个清癯长须的老者,面生得紧。
彭绍倒是有眼色,温声引见,"这位是翰林院大学士洪辉洪大人。"
我微怔,连忙执礼,"拜见洪学士。"
"洪学士为今岁科举而来,国子监祭酒屈震大人抱恙,暂由洪学士代职。"彭绍转而向老者介绍,"这位是黄一正黄大人,暂任卑陆接应使一职。"
洪学士捋须颔首,"久闻黄大人盛名。"
未再多言,彭绍便与洪辉退下。我凑到明途案前,见是洪辉推举的监考官名录,特呈御览。
"哭呜呜,你说若我去应试,能中何等名次?"
"府试尚且勉强。"明途瞥过折上的呈批,轻笑,"不过呢,许多饱学之士终其一生也未必及你胸中丘壑。便是那些出口成章的老翰林,见着卑陆王怕也要噤若寒蝉。"
我讶然,"那小辫子还算和善,何至于此?"
明途起身轻拍我的肩,意味深长道,"纸上谈兵者众,历遍生死者稀。此亦二哥不喜文臣之故——他们的血性,多半耗在了同室操戈上。"
我悠悠叹道,"文治武功,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问题。"
见天日晴好,我便陪明途往松林漫步。一路说了许多朝堂见闻,最后话题落在机要处上——因瑞亲王长时不在,便举荐他人常任,明途并未应允。
潘俊,工部侍郎,曾任珠州随河河道使,因治运河有功擢升锦州。
"此人……如何?"
"时移世易,未可妄断。"明途拾起落地的松果,摇摇头道,"瑞亲王举荐他,多半为丰州运河的工程。丘陵是个硬骨头,潘俊亦是。哎,丘陵乃难得的干才,若因此折损实在可惜。"
忽想起此前偶闻吕显、韦放与赵泽荫密谈之言,他们对丘陵确多微词。
我垂首思忖片刻,轻声道,"此事交与我。我恰好认得几位重金办事的江湖豪杰。"
明途眼波流转,笑意漫上唇角,"嗯,那便托付于你。还是玥儿最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