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我软磨硬泡求徐鸮以金令带我入宫,他连连推拒,只说赵泽荫特意嘱咐过,近日非议甚多,教我安分些。我心中郁郁,又思念明途,本想今日问问余清情况如何,却也未有机会。
见我怏怏不乐,徐鸮忽神秘一笑,说要给我看件宝贝解闷。出了南侧火维门,他撮唇长哨,不过片刻,便闻羽翼破空之声——一只灰色的鸟儿自云端盘旋而下。
好神骏的一只游隼!鸟喙虽微带缺痕,却利爪如钩,紧攫着徐鸮的臂鞲。
不待我伸手,徐鸮已轻推开我的脑门,“别摸,当心小虎抓破你的脸。”他将纸卷塞入小虎腿上的银匣,又取出墨羽插于其背,振臂将其放飞。
“它真能找得到路?”
徐鸮有些得意道,“自然,灵慧得很。自幼养大,只认我一人。”
“你们兄弟姐妹莫非人手一只?说来在丰州时总见有乌鸦盘桓,那乌鸦是宋鹤的鸟?”
漫步归途,日影西斜,徐鸮颔首道,“宋鹤那只亦是老大,又凶又灵,简直通人性。”
我叹道,“真羡慕你们,纵隔山海,心魂却始终相连。”
犹豫片刻,徐鸮沉声问道,“……所以上一次你和皇上……是起了争执?”
摸了摸手腕上已经褪成白色的伤疤,我苦笑一声,“是我教他的,无论何时,手里都必须握一张底牌。”
“话说回来,玥儿,你要离开这个秘密除了你和皇上,就只有我知道?”
“还有比尔斯先生。”
徐鸮神色一凛,俯在我耳旁低声道,“王爷曾与此人接触过。若不想秘密泄露,最好提点他守口。”
我心下一惊——若教赵泽荫得知,别说带明途离开,只怕我都难脱身。还好比尔斯已往秀州,又将随宁苏远赴瀛洲,大抵再无相见之期,应无大碍。
及至归家,我双腿酸软不堪。正泡脚解乏时,赵泽荫恰巧回来,一眼瞥见我鞋袜沾了灰尘,顿时面沉如水。
我赶忙将今日巧遇其霍桑落之事如实报告,还特意强调自己当即便转身,半眼都未多瞧。
闻言,赵泽荫笑道,“干嘛,邀功啊?”
“我有功,你就让我见见皇上,我保证一刻钟都不多停留。”我使出杀手锏,软绵绵偎进赵泽荫怀中,指尖不安分地描摹他结实的胸腹,“英俊潇洒的大将军,你就答应我,求你了好不好。”
揽着我的后脑勺吻来,赵泽荫嘴角上扬,“撒起娇来就如一团糖水,两句话就令人心神荡漾理智尽失,比一壶烈酒还好使。”
我将赵泽荫轻轻推倒在床上,亲吻着他的喉结,故意贴着他的宝贝来回摩擦,“趁着你沉沦,赶紧答应我。”
“明天你随我一起进宫去,见过皇上便来恪勤楼找我。”
被赵泽荫用膝盖一顶,我就势向前一扑,嘴唇刚好与他的贴在了一起。他轻轻将我垂落的长发拢到耳后去,就这么安静地望着我,“一正,别离开我。”
“那你得保证,无论是真假,你都不能再碰别的女人,只要我还在。”
赵泽荫拧着眉关,一本正经道,“有时逢场作戏是最快也最见效的手段,但既会令你伤心,我答应你。另外,再声明一次我没有,也不想。”
“我不管真的假的。就这么约定好了。”我想了想,又说,“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个约定就作废。”
“不要有这样的假设。”赵泽荫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声音低了下来,“哪怕是想也不能想。”
我拍着赵泽荫宽厚的背,笑道,“好啦好啦,要不要切磋切磋,气氛都到了若是直接睡觉,岂不浪费。”
“原本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完,罢了,去他的,我要你。”
赵泽荫好的一点是人很诚实,不喜欢来虚的。顺利入宫后,我径直奔向暖意阁。
年后张效俭又重新出了门,因出任首揆的高佑作风强硬,据说这老老头和老头每天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恪勤楼好不热闹。赵泽荫乐得作壁上观——按他的话说,朝堂须有制衡,若成了一言堂,机要处便形同虚设。
近日天气骤寒,暖意阁内也不似往日温暖。内室里,明途正执卷静读。见我来了,他抱怨着噘起了嘴,“多少天没有来,去哪里疯了。”
说起这个,我也一肚子怨气,“赵泽荫不许我进宫来。”
明途苦笑,“他起疑了,玥儿。”
“啊?什么疑心?”
有些日子没见,明途状态还可以,脸色红润,手也是暖暖的。
“你我的关系,二哥生疑了,试探着问了好几次。”明途伸个懒腰,披上白金相间的斗篷,拉住我,“走吧,绿梅开了,一起去外面走走。”
我有些紧张地跟着明途,额头因心虚而冒了一层热汗,“啊,这个人太难缠了。”
明途狡黠地澄澈的大眼睛,“放心,我给了二哥他想要的答案。”
沿百姝台行至梅花岭,但见红梅腊梅争艳,而宫墙下那片绿梅尤显清雅,如入画境。
见我不停追问,明途莞尔,笑容满面的模样在阳光下愈显清俊,“我告诉二哥,黄一正只吃独食,宁可饿死也不与人分尝。我从一开始,便失了爱你的资格。”
我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兄弟俩当真也无聊了,何必计较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再说如今哪有心思琢磨这些。相府事既已发,证明他们已沉不住气了,我们的计策既已引蛇出洞,下一步该如何谋划才是正经事儿。”
见我生气,明途却毫无顾忌地舒展着身躯,朗声大笑,“是是是,反倒劳你操心了。放心吧玥儿,一切皆在计划中,不必忧心。”
“可我们时间不多了。”我凑近明途,瞥了一眼四周才谨慎地压低声线道,“你中毒比我深,感受更直接。如今一病便需将养许久……”
话音未落,明途忽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得撕心裂肺。到避风处落座,喝下温热的蜜水缓了许久,他才微喘着道,“别担心,我还撑得住。倒是你,要好生照顾自己才是。”
见明途如此,我眼圈已泛红了,“要不我们走吧……哭呜呜。”
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慰,明途看向不远处急匆匆赶来的余清与大步流星走来的赵泽荫,“玥儿,答应父皇的事,咱们一定要做好。”
我赶紧把眼泪憋回去,在赵泽荫阴沉的眼神投来时,率先垂下头去。
待乌泱泱的人群离开后,赵泽荫望着明途的背影,嗔道,“你这个家伙,总要惹点事出来。”
前往恪勤楼的路上,许是见我始终撅着嘴,赵泽荫竟破天荒地没再提我令皇上吹风的事。恪勤楼内,高佑正与张效俭你一言我一语地交锋,言辞间引经据典、游刃有余,丝毫不落下风。虽是寒冬时节,屋内却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太傅,人带来了。”赵泽荫径自落座,接过内侍奉上的茶盏轻呷一口,姿态闲适得仿佛准备看一场好戏。
我尚在茫然,就见那面色红润的白须老头突然调转矛头直指向我,厉声斥道,“女官参政,闻所未闻!黄一正,你来得正好。不如你自行请辞,否则老夫必以死上谏,断不能让女子踏入机要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