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赵泽荫回身招手,我便整了整衣领走上前去。他极自然地将手搭在我肩上,介绍道,“韩将军昔日是飞云的亲卫军副参将。”
“末将见过黄大人。”韩禺抱拳行礼。
我亦拱手还礼,“见过韩将军。”
对这武将不太感兴趣,我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其身旁几无存在感的邬柖——他缩在略显宽大的官袍里,垂眸静立,默不作声。
“邬大人怎的悄无声息?莫非天寒地冻,连口舌都结了冰?”
忽被我点名,邬柖忙抬眼行礼,“下官正静候王爷与黄大人示下。”
“乂县有何特色吃食?”
邬柖眼珠微转,略上前一步答道,“羊肉烩面、大锅菜、琉璃糕、花浆豆腐,还有五合窖酒。”
“今夜便尝这些吧。”
“是。黄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下官即刻去办。”
我摆手示意,邬柖便如释重负躬身离去:看来是个不善官场逢源的人。
赵泽荫饶有兴味地瞧着我,戏谑道,“既点了,不通通吃完可不许下桌。”
我轻笑,知这场合不宜嬉闹,便道,“我先回驿站了。”
徐鸮早在远处候着,知道我不愿再乘车,便牵马来迎。扶我上马时,他低笑,“你二人如今真是蜜里调油,腻歪得紧。”
我嘟囔道,“早知道他这么难缠,当初我绝不蓄意近他。”
徐鸮忙捂我的嘴,忍笑道,“闭嘴!若让王爷听见,你又该遭殃了。”
天色尚早,至驿站梳洗完毕,我便与徐鸮坐在院中商议后续的行动。其实若仅为李信一事,本不必专程来此——那谋士狡猾如狐,又岂会留下什么重要线索?更紧要的是,我猜测此人脱身后又迅即参与了齐霖一案,足见其自负果决。然而一个无名无貌、聪慧险恶之徒,若不循蛛丝马迹追查其踪迹,又能如何?
“说来说去,还是心太软。”徐鸮摇头,“明明可悄无声息除掉此人,他那时并未觉你已识破其真身。”
“……的确是亏了,可也恰恰印证了一件事。”我轻抿热茶,慢慢掰着柿饼,“他们与向柏互通了消息——那谋士知道我活不长久。”
“用词这般谨慎?何不直言他们已勾结?”
我抬眼看向徐鸮,微微一笑,“若真勾结,时间节点便至关重要——尤其对赵泽荫,对飞云将军而言。换句话说,勾结一事,是在飞云死前,还是死后。”
话不必尽说,徐鸮这般聪明人只稍一点拨便已明了。他霎时面色惊震,久久未能成言。
而我的心绪却飘远了,院中这棵仍挂着柿子的老树,叶已落尽,唯剩熟透的残果在枝头摇摇欲坠。我不由心想,当真是丰年,连鸟雀都不缺果腹之食。
晚饭时我终于尝到有名的花浆豆腐。夹给小白试了一口,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豆腐怎又苦又涩?”
赵泽荫慢饮着杯中酒,含笑望着我,“敢问黄大人,此乃何故?”
“这是以灰菜花浆水点的豆腐,自带苦涩,也算地方特色,尝尝嘛。”
“你懂得倒多。”徐鸮夹起一块细品,“尚可,隐有清香,若佐以茱萸醒酒应该不错。”
小白眼睛一亮,忙道,“黄姐姐可还记得?去年咱们途经定州辉县,在市集上买过热豆腐,那才叫鲜嫩爽口。”
听小白提起旧事,我心头泛起复杂滋味。陈阿婆已带着遗憾离世,而她的儿子仍未找到回家之路,真是令人唏嘘。
我慢悠悠道,“辉县的贡米更为出名,若论豆腐,还是曲州的为上。”
“怎么,还没尝么?”赵泽荫挑眉问我,“先前藏着掖着非要等徐鸮同享,怎的送到眼前反倒忘了?”
我这才记起赵泽荫送我家的那坛贡米还收在贮藏室里,竟忘了吩咐厨房烹煮,“你看我这记性,咱们这趟回家了就吃。”
闲谈饮食间,我渐生困意,那三人也酒至半酣。回房收拾妥当,我卧在床上回想当初辉县初遇悟证的情形。这和尚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我非得挖出来不可。好在杨颂似已成竹在胸,只待揭晓答案便好。
见我出神,赵泽荫捏捏我的脸,问道,“一正,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
“你的生辰嘛,自然记得。”
“答应我的事可作数?”
我歪头看向神色凝重非常,仍衣冠齐整的赵泽荫,“记着呢,为所欲为嘛。寿星最大,都依你,绝不讨价还价,省得你说我小气。”
微微一笑,赵泽荫忽从袖中取出一条丝绢近前,“那便闭上眼睛。”说着便轻遮住我的双眼。
我心中疑惑,“神神秘秘的,究竟要做什么?倒让我紧张起来了。”
温热的杯缘触到我唇边,只听赵泽荫道,“喝些山楂茶,润润燥。”
我隐约嗅到一丝酸气,未及细思,赵泽荫已将微酸的液体徐徐喂入我口中。
咽下后我咂咂嘴,只觉味道古怪——绝非山楂茶!我扯下绢巾凑近杯口细闻,顿时失色,“这、这是迷药!你为何让我饮这个?!”
赵泽荫含笑贴近,眸中映出我惊惶的面容,“别怕,只是不想徒生挣扎。一正,安心睡吧,我等你醒来。”
我挣扎着想揪住赵泽荫的衣襟,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身子一软便倒在了榻上。我的视线迅速模糊涣散,仿佛魂魄正剥离躯壳——身体已不再听我使唤,神智像被囚入了一方狭小漆黑的铁匣,直坠无底深渊。
永无止境地下坠、旋转,四周唯有浓稠的黑暗。任凭我尖叫或哭泣,都消散于无边的寂灭中。
但这并非梦境。坠落在瞬息间戛然而止,紧接着,听觉竟率先复苏了。
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涌来,似远又近,拍打着我的意识。而在那片黑暗深处,我竟看见八岁的自己——那个小女孩蜷缩在角落,仰头凝视着没有尽头的甬道,面庞静默无波。
〔究竟如何?
回王爷,确是迷药所致,脉象并无异常。
那为何迟迟不醒?分明只用了微量!
王爷别急,为难医师一正也不会立刻醒来,再等等看。
回王爷,确实不同寻常,一般来说这点剂量左不过两个时辰就该醒了。
徐鸮!再去找有用的医师来!
小白已经去了王爷,您——别急。〕
太吵了。我不得不向那女孩靠近,竭力想听清她的呢喃。稚嫩的面庞上,一双澄澈的眼眸怔怔望向虚无之处。
她在说什么?
我将耳畔贴近,终于从喧嚣中辨出她细弱的低语。
该回家了,你该回家了,梨花已在凋谢,树儿即将枯死。
梨花?树?
倏然间,一只温热的小手握住我的指尖。她如一缕轻烟,穿梭于我记忆的裂隙——从未來疾驰向过去,又从此刻奔赴未來。
别忘了我们的家,回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