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死我了……能不能别从背后接近我?”我缓过一口气,“幸好我没带武器。”
“……我找徐鸮。”
“这么巧我也找他,要不咱们一起去。”我心中暗想来得正好,顺路让杨颂这小子护送我去荣亲王府,安全这不就有保障了嘛。
这段时日,杨颂显然被那迟迟未结的任务压得喘不过气,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仿佛是在绝望中捱过所剩无几的时光。
杨颂没有多问,只沉默地跟在我身侧,一同朝荣亲王府行去。我存心惹他,略带戏谑地问他等死是什么滋味?
男人沉默了很久后才低声回答道,脖颈间像是勒了一道无形的枷锁,每一天都在收紧。
行至荣亲王府门外,我顿时明白为何至今人迹杳然——吕府的轿子赫然停在最显眼之处。
杨颂是个明白人,见状低声问,“还要进去么?”
我却问道,“池灯近来如何?为何不将她带在身边?”
“……与你无关。”
我轻笑一声,举步迈向那扇庄严而冰冷的大门,“杨颂,你没有告诉池灯,你或许活不到明年了吧?明知她在千里之外苦苦等你。”
杨颂紧随我身后,眼中掠过难以名状的痛楚,声音却依旧平静,“与你无关。”
“啧啧,冷漠无情的男人啊。”
走到书房院外,管事谨慎地低声提醒我,“王爷正在待客。”
我摆了摆手,示意杨颂随我一同进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人影摇曳,隐约传来的谈话声都预示着,这绝非一个平凡的夜晚。
我敲了门,未等回应便推门而入。只见赵泽荫托着下巴,半合着眼坐在上座。屋里除吕显、韦放之外,还有几张陌生面孔。众人一时怔住,齐刷刷看向门口的我。
“这位是……”一位不曾见过我的陌生男人谨慎起身,试探着问道。
“她是本王的夫人。”赵泽荫这才缓缓睁眼望向我,目光又扫过我身后的杨颂,最终落回我脸上,继续介绍,“周丛,珠州大营副参将,广武将军。”
“见过夫人。”周丛虽知赵泽荫并未成婚,却机敏地选择顺势行礼,并未多问。
其余认得我的人神情各异,有面露厌恶的,有难掩惊诧的,亦有左右窥探旁人反应、或拭冷汗的,场面一时颇为精彩。
“杨颂,看来你不仅被除了军籍,还另谋高就了。”吕显微笑着说,“不过堂堂蜀州布政司正使的长子、昔日的明威将军,竟落得如此境地,实在令人惋惜。”吕显侧首看向周丛,语气悠然,“对了周将军,没记错的话,明威将军与你同为四品吧?”
“啊,确实如此。”周丛点点头,重新落座。
“啧啧,可惜啊。”吕显摇着头叹息,嘴角噙着一丝蔑笑。
杨颂面无表情地承受着嘲讽,眼皮低垂,默不作声。赵泽荫则唇角微弯,也不急于开口,倒像是等着看我如何表演。
我清清嗓子,道,“时间不早了,各位大人不如早点回家休息,还是说有特别重要的事必须今夜就议。”
吕显率先起身,其余众人这才跟着向赵泽荫行礼告退。待吕显行至我身侧,我抬手拦下了他,“吕显,往后还请你别再对我黄一正的人指指点点——实在令人讨厌。”
“若连陈述事实都算指指点点,黄大人是否过于敏感了?”
我轻笑一声,又道,“是么?你既要这么说,那我也不必客气了。吕显,你家世确是不错,众人看在周正王的面子上尊你一声‘小周王’。可你别忘了,你至今连世子都不是,皇上也未予你任何官职封赏。在我眼里,你与路边的无名之辈并无不同——纵使倚仗祖荫结识些许党羽、受人追捧,那又如何?你依旧——一文不值。”
我行了一个标准的欠身礼,迎上吕显微微扭曲的目光,继续说道,“甚至还不如你妹妹。她好歹受封郡主,而你——什么都不是。”
这时,守在外院的吉斌武洪亮的声音响起,“末将恭送各位大人,这边请。”
吕显眼角抽动,恶狠狠地盯着我,袖中拳头紧握。半晌,他终恢复平静,默然离去。
待人尽数散去,赵泽荫这才起身伸了个懒腰,问道,“杨颂,何事?”
“大将军,草民有事寻徐鸮,途中偶遇黄大人,便一同前来。”
很快,徐鸮从屋顶一跃而下,拍了拍衣角抱怨,“急什么?还没听完呢。”
我大吃一惊,扯了扯徐鸮的衣袖低声急道,“你,你明目张胆偷听啊?!”
赵泽荫走近,一把揽住我,淡淡道,“是我让徐鸮听的。听完了,便去报予皇上。这段时间吴淼不在,徐鸮正合适。”
“那我先走了。”徐鸮瞥了一眼杨颂,又道,“来得正好,去后院搭把手,把那姓孙的小子抬出来。”
我一见杨颂那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院子里重归寂静,赵泽荫含笑望来,“是不是习惯有我在身边了?一时不见,就心慌得找上门来?”
“……你们方才又在谋划什么?”
“他们在打听皇上探望高佑的详情。”赵泽荫边说着,边笑着将我整个人抱起来,“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无非是怕高佑东山再起。”
“你能不能……别同他们往来?”
在我脸上落下一吻,赵泽荫笑道,“不来往,又怎知哪些人包藏祸心?”
“……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
赵泽荫低声道,“稍安勿躁。有人自愿登台唱戏,我们便耐心听他一曲,费不了多少功夫——这是做为观众最基本的礼节。”
“那我的戏词如何?”我赶忙追问。
“直戳痛处,字字诛心,怕是有人要气疯了——很好。”赵泽荫眼底笑意更深,“你这家伙,嚣张又大胆。如今看来,皇上当初顶住朝中压力封你一品官,果然是给了你最大的底气。”
原以为要在王府过夜,不料赵泽荫径自出门将我塞进轿中。我不解地问他为何偏要回我的住处。
赵泽荫倾身吻吻我的眼角,笑道,“睡得踏实,舒服。被人叫老爷,开心。”
“我看你不是来趁火打劫的,是打算鸠占鹊巢呢。”
握住我的手扣紧,赵泽荫开怀大笑,“嗯,说对了。我就是要攻占你所有的领地,叫你一刻见不到我,便浑身不自在。”
我掀起窗帘,望向寒气凝寂的夜空,心中暗想,即便如赵泽荫这般,似黑金色的狂风攻城略地、荡平万军的大将军,也终有一处攻不破、拿不下的密匣——那里面藏着的,是我必须以生命守护的秘密与承诺。
这几天赵泽荫有些忙碌。
瑞亲王终于赶了回来,他因错过了太后的丧仪,执意要去煌苑为太后守陵两月。如此一来,机要处的重担再度落回赵泽荫肩上。
好在赵泽荫对这类事务游刃有余,加之性情严谨,听说恪勤楼已快忙得人仰马翻了,他倒每日还有闲情逸致与我玩闹。
赵泽荫一不在家,祝山枝和齐霖的事便只得延后。我总担心祝山枝吃得不好,天天差人送去好酒好菜。徐鸮见我如此操心,连连说快别送了,这段时间祝山枝活动减少天天这么塞,都胖了一大圈。
转眼间已是十二月二十三。
清早赵泽荫操练完毕便进了宫,我近来睡得足,也早早起了身。门口有人捎来余清的信,说他近日实在抽不开身,请我往相府出诊。
我问徐鸮是否同去,他摆手说抽不开空——他和杨颂还得继续追查那两个消失的人。
其实这是徐鸮的恶趣味:看见杨颂那副绝望的模样,就觉得“高兴得很”。
我这才想起悟证和尚许久未有音讯,一问之下才知道,那也是个倔脾气,非要把陈小哥找到不可。不过前些日子悟证已随吉原大师前往煌县,大约是为参加颂法会,替太后祝祷祈福、送灵往生。
也罢,既不急于一时,不如将所有事——无论大小——都推至年后再议。
相府中祭奠之物已撤,却并未因年关临近张灯结彩,依旧弥漫着一层隐隐的哀戚。
我刚到门前,正遇上高迎盛。他见我提着药箱,立时明白我的来意,又道迎远已奉旨入宫。
高迎盛拉着我抱怨道,“年底事杂,我得去商行看看。新年提前,各路订货一下子全挤在一起,我商队的马都快累垮了。”
“……何不雇些镖局的人手?”
高迎盛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江湖中人,我总有些信不过。”
我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宋鹤亲至锦州送礼谈生意却未能见到高迎盛的事,便笑道,“大哥,我此次随王爷赴蜀越,倒也听闻了些江湖事。丰州有家‘圣阳镖局’信誉不错,要价公道,实力不错,去年还与王爷打过交道。只是名气尚未显赫……”
高迎盛一听便心领神会,哈哈大笑,“我明白了。既然是你推荐的,自然信得过。”
随刘同进门时,我心中暗忖,这年头若无人牵线搭桥,想把生意做大果真不易。不过宋鹤这人野心不小,连丰州那般地界都能打进去,确实有几分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