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蓁的哭声愈发凄楚,她受了极大惊吓,死死闭着双眼,苍白的小脸深深埋进我怀中。我向侍奉她的婢女递了个眼色,后者连忙搀扶着迎蓁下楼离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令人措手不及,待回过神来早已为时已晚——明途转身的刹那,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陡然露出瘆人的寒光,竟与当年那个夜晚如出一辙。
利刃直刺明途而去,我忘了自己喊出了什么。待明途缓缓回过头时,温热的鲜血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融化了纷扬的雪花。
竟是高佑挡在了明途身前。匕首深深没入高佑的腹部,他呼吸艰难,喉间发出痛苦的嘶鸣,几乎是在哀求。
小琲…放下罢…小琲,忘了罢…
疯癫的女人惊恐地望着哥哥用尽最后气力推开了自己。她一个趔趄,被繁复的长裙与湿滑的地面绊倒,踉跄跌向未央台的矮墙。她眼中的绝望如同没有尽头的长梦,终于在这个冬夜里彻底崩毁。
没有一丝犹豫,只是眨眼之间,女人已从未央台上消失无踪。
我被这瞬息的剧变震得无法挪步。御前侍卫早已冲上前护驾;赵泽荫则用力按压着高佑腹部的伤口,满手是血;而明途,竟仍在望着我微笑。
“一正!”赵泽荫的疾呼惊醒了我。
我奔上前,却从高佑身侧掠过,迅速冲下楼梯。只见那个女子如一朵被践踏凋零的花,无声无息地躺在积雪之中。
唯有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睛,如同冷硬的石头,死死盯着墙角。
我急忙脱下银狐绒斗篷盖在高琲身上。很快,几名御前侍卫从不远处奔来。而赵泽荫也已赶到我身边,他脱下自己墨黑色的大氅将我紧紧裹住,厉声命道,“即刻将人抬下去!今夜之事严禁外传,如有走漏,立斩不赦!”
我拉住赵泽荫的手,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几乎无法成言,“锦州!”
“我知道,我去处理。你快上去!”
我点头,转身奔回楼上。此时,明途依旧静坐原处,一动不动。
岳东胜已带人将现场重重围住,他屏息凝神望向我,似在等待我的指令。
“去关闭化门,明日黎明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我绕到仍神情滞然的明途面前。他眼神温柔地望着我,唇边笑意几乎将要消散。
回到暖阁,我立刻下令严加守卫。将明途安置在床边,我用热帕子为他擦拭着脸颊。他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凝视着我。
我用力拍了拍明途的面颊。终于,他握住我的手腕,失神眼睛渐渐恢复了清明,“手劲这样大,玥儿。”
“吓死我了…真是吓死我了!”
“可我瞧你反应极快。”明途搂住我的腰,缓缓说道,“很好…你知道何为大局为重。”
我这才彻底松懈下来,一阵眩晕袭上头顶,喉咙干涩得发疼,“你方才那模样,像是魂飞天外…我还以为——”
“傻瓜,怎么可能。”明途轻声道,“玥儿,我们的复仇…至此可以告一段落了。”
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用力抱紧明途,不住地点头,“嗯…妈妈们…可以安息了。”
明途温柔地抚过我的背脊,我听见他低声说:是啊,你的噩梦…也终于可以结束了,玥儿。
子时的打更声穿透沉寂的夜,显得格外苍凉。整座宫阙如空城般寂静,弥漫着森然的寒气。明途服过药后已然沉沉睡去,他的身子再也经不起熬夜耗神。
太医院内,昏迷的高佑躺在榻上,余清与诸位太医正在紧急施救。他内脏受损,失血过多,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反而令我异常清醒。我褪下身上厚重的大氅,净手之后走入内室。
余清额上沁满汗珠,急声道,“一正,血始终止不住!”
我蓦然想起比尔斯剖开庆嫂肚腹时,曾一一为我讲解过人体的内脏构造,他一边操作,一边向我传授着未来医者的救人之道。
我叹息道,“死马当活马医罢。是生是死…唯有看天意了。”
凭借脑海中残存的记忆,我撑开高佑的腹部寻到出血之处。在其身体逐渐失温之前,余清与我相互配合,仔细缝合了创口。
待一切忙完,已是寅时。高佑未死——确切地说,暂时还未死。
净了手,余清长叹一声,“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我擦去脸上的冷汗,说道,“我得去趟恪勤楼,这里就交给师兄你了。”
余清拉住我,焦急追问,“一正,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低声应道,“太后…殁了。”
恪勤楼灯火通明,机要处仍有几个面熟的官员在候命。待侍卫通报后,我才得以入内。
赵泽荫正在吩咐彭绍事宜,我静候片刻,方才与他单独相见。
撩开我额前凌乱的发丝,赵泽荫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继而斟了杯热茶递来。
“高佑暂且无事了。”
赵泽荫似是松了一口气,“皇上呢?”
“受了惊,已服药睡下了。”
“……其余事宜我都已安排妥当,放心。”
我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太后呢?”
“病重暴毙,仅此而已。”
望着灯下沉静如山的男人,他挺拔的身影宛若磐石。
我缓缓走近,捧起赵泽荫的脸轻声问,“赵泽荫,你的心…究竟在何处?”
按住我的手,男人唇角漾起一丝笑,“没人要它,早已去流浪了。”
“人家是认真在问你。”
赵泽荫轻叹一声,凝视着我。他的手沿我的肩头缓缓滑至腰际,声音低沉,“说实话,我自幼便不是甘受胁迫之人,我厌恶任何人以任何身份来安排、威胁、压制我。但是一正…黄一正,我却有些喜欢你压制我的模样。这感觉甚是奇异,甚至令人…乐在其中,欲罢不能。”
我竟噗嗤一笑,“……你可是有什么怪癖?怪不得每回我将你捆起来时,你都很热情,很享受。”
“正经些,坏蛋。”赵泽荫垂眸轻笑,继而正色道,“一正,我回答你。我的心在大梁,却不在锦州。”
我叹了口气,“也罢。这下倒好,你也不必急着成亲了。”
“嗯,于我而言再好不过。我又有时日慢慢折磨你、纠缠你了…黄一正。”
我白了赵泽荫一眼,“我回家洗漱一番,累极了。你也歇息片刻,就在此处睡。”
“好。皇上醒来之前,这里交给我。”
赵泽荫起身为我披好大氅,在我额间落下轻吻。他望着窗外纷扬的细雪,喃喃道:人生如梦,万事皆空。
雪终于停了,上阳门外却不见往日的喧嚣。徐鸮正焦灼地踱步等候,一见我身影便疾步迎来,急切地握住我的肩膀连声追问,为何一夜未归。
登上马车,我将昨夜种种细细道来。徐鸮震惊得一时失语,良久才凑近我,指尖轻抚过我眼角,“玥儿,你哭了。”
刹那间,万千心绪涌上心头。我搂住徐鸮的脖颈轻声道,“我替妈妈们报了仇…再也不会做噩梦了,阿鸮,再也不会了。”
徐鸮仿佛从这句话中窥见了被掩藏多年的真相。他没有追问,只是将我拥入怀中,任我在他面前尽情落泪。
漫长的夜啊,终于结束了。
一直睡到傍晚我才醒。徐鸮说太后薨逝的消息已昭告天下,锦州城内正纷纷摘下彩灯,换作素白灯笼悬挂。我只觉昨夜种种恍若梦境,唯有莺儿问起那件昂贵的银狐绒斗篷去向时,我才惊觉它已随那个女人——永远离开了。
眼下我实在无力顾及祝山枝之事,幸而徐鸮说杨颂那小子还算仗义,正带着悟证四处探查,应有眉目。
收拾妥当出了门,举目皆是大丧期间的萧索景象。我一路行去,不禁暗想,待明途随我离开之日,锦州可也会如此为他挂白?
刚至上阳门,便见李泉已在等候。他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错过昨夜变故,此刻已一身丧服静立候命,“黄大人,皇上有旨,您来了便往暖意阁觐见。”
我微微颔首,随李泉入宫。问及高佑状况,他只答未曾听闻新消息。
我心下暗忖,没有消息便是熬过险关了。心情一时复杂难言,我怀揣着重重心事走向暖阁。
宫中满目素白令我想起先帝驾崩的那个夏末——哭声萦绕在殿宇之间。那个男人临终前凝望漫天霞光的模样犹在眼前。
往事不可追,唯有向着前方走下去,才能平息心中的难过和遗憾。
暖阁外遇见机要处的几位大臣,我避过照面,待他们离去方入内室。褪去外衣,于最深处的房间里见到明途。他一身素缟,正垂首书写着什么。
我悄步走近,伏在明途肩头探头看去,原来是在写悼词。
“给太后的?”
“嗯,戏总要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