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祝山枝将人放平,我用力撬开那人的牙关,在唇齿间窥见些许碎末,竟是蓖麻子。我俯身贴耳倾听其心跳,微弱得几乎已与寂静融为一体。
我对祝山枝摇了摇头,“没救了,本就是该死之人,罢了。”
祝山枝随我走出屋子,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还未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我轻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傻瓜,我不需要他的情报。本就不重要,也不必须。”
“你若有什么计划,不如告诉我,我能帮得上忙!”
夜深露重,困意渐浓,我一边朝着草棚走去,一边淡淡道,“简单来说,他们意图弑君篡位。那个你见过的卫寂,如今就在锦州,等着诅咒天子去死呢。”
短短一句话足令祝山枝神色大变。祝山枝急忙捂住我的嘴,声音压低,“你疯了!这么直白说出来,吓死人了。”
稍作整理,我躺在简陋的草垫上,望着身旁跳跃的火光陷入沉思。
没有预想中的刀光剑影、血海滔天,清剿开始得迅捷,结束得也利落。现在,只等锦州收网——关乎那一场处心积虑的诅咒与暗害。
恍惚间,我再次于梦中回到了我的家。一切如旧,时光为所有景象蒙上一层柔黄,窗外是我与妈妈离开时那日的漫天红霞。
日落后月升,夜色会降临,会停留,也会悄然退去。
滴滴嗒嗒的声响逐渐清晰——钟表上的指针正逆时转动。让我就这么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那晚之后,宁苏回来了。
她激动地向我们讲述着他们如何配合战船突袭磲珊岛,手臂挥舞,声色并茂。尤其说到那位大将军如何果决专断、令人心折时,众人惊叹连连。
而我的思绪却渐渐飘远。望着逐渐恢复生机的海珠村,我想,是时候该离开了。
十月二十八,村里不再有新增痘疫的第十天。
入夜之后,原本一片死寂的海珠村燃起了篝火。我让大家稍作歇息,热闹一番。酒不多,掺了水,每人勉强能分上一口。海民本就性情彪悍热烈,围着篝火跳起了祈神舞——那是他们出海前向海神祈求庇佑的仪式,通常要从天黑一直跳到天明。
蒋黎元望着歌舞的人群,眼眶湿润,低声道,“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我捧着茶杯,目光仍落在欢腾的人群中,微微一笑,“不必多说。回朝之后,我自会奏请朝廷减免贡税。说不定,皇上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蒋黎元有些惊异,喉头哽咽。连日来的艰辛让这个中年男子憔悴不堪。他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声音沙哑,“皇上圣明。”
“蒋黎元,好好干,你的路还长。”
“下官追随大人来此,并非为图前程。”
这时祝山枝朝我招手奔来。天还未亮,我已困得睁不开眼。起身拍了拍衣袍,我对蒋黎元笑道,“这可由不得你。就当作是为百姓图个将来吧。”
朝我深深一揖,蒋黎元道,“……下官,遵命。”
祝山枝拉着我就要往后山去,“走,比尔斯先生在等你!”
“天还没亮,看不清路。”
随手擎起一支火把,祝山枝笑道,“笨拙得真叫人操心。”
几乎是一路被祝山枝拽上了山,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听着他一边抱怨一边笑我,就这么嬉闹着爬至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远处有人正举着火静候我们。
高处海风凛冽,冷得人直打颤。吸了吸鼻子,我迎风走向站在山崖边的比尔斯。
“来得正好。”比尔斯望向东方的海岸线,指着远处,“快看,一正。”
海边天际已微明,泛青的苍穹中,一颗带尾的星正缓缓划过。它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明亮,甚至要凝神细看才能辨清踪迹。
一生或许只能见到一次的彗星,那来自广袤宇宙的过客,只是匆匆和晚睡或者早起的人们擦肩而过,它只是简单存在着,无关祸福。
我连忙闭着眼睛许愿,虽心里一如往常静不下来,可最终我仍旧向星星许下了心愿。
我希望我在乎的人都平安,我希望我和明途依旧有明天。
与这颗星星的短暂相遇随天色渐明而归于沉寂。比尔斯望着大海,微笑道,“今夜无事发生,这才是人生常态。没有争斗,唯有平静。”
“怎么会有人信这神棍的胡话,真想不通。”祝山枝一边伸懒腰,一边贴心地为我挡风。
“有些人心怀不轨,有些人或许只是迷途未返。”比尔斯轻叹,“总之,这场灾难到此为止,很好。”
“还有些收尾的事。”我走到比尔斯身边,问道,“你真不回锦州了?”
比尔斯的金发在渐起的朝阳中恍若发光。他递给我一封信,含笑点头,“嗯,将这封信交给他。最后,愿我们有幸在未来重逢。”
心头一紧,我还想出言挽留,比尔斯却抬手拍拍我的肩膀,瞥了一眼祝山枝,低声道,“很高兴与你们相遇。那么,是时候说再见了。”
“何必突然这样伤感,先生得空便来找我们。”祝山枝这傻瓜,烦恼是真的少。
冲我和祝山枝挥挥手,比尔斯转身望着远方,岿然不动。
下山后,我将后续事宜交托蒋黎元与王洪。是时候离开了,快马加鞭,迎着朝阳。
潋水村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断桥重修完毕,不再设防。我去向小林哥辞行时,他哭得厉害,哽咽难言。
我安慰着抽抽搭搭的男人道,“后续事宜蒋黎元自会处理,新一批救济不日便到。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至少……先熬过今年。”
小林哥带着乡亲们一路相送,每个人都哭得像个泪人。我不习惯这种场面,只得匆匆作别,免得徒增伤感。
河边,对岸的营帐仍在。多日未见的徐鸮朝我们大步走来,用力拍了拍我和祝山枝的肩,声音有些哽咽,“平安无事就好。”
“你得说说他,他骗我说自己出过痘,不怕传染。”
“那是我福大命大!”祝山枝嬉笑道,“你看这不是一点事都没有?”
徐鸮只是点头道,“走吧,该回家了。”
此时桥那头忽然传来动静。我抬眼望去,只见那道高大而疏离的身影从帐中走出,浅色的眸子霎时便捕捉到了我的目光。
四目相对,一时竟都静立无声。不过一座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徐鸮会意,悄悄拉着祝山枝先行离去。我独立寒风中,冻得脚趾发麻,几乎动弹不得。
四周将士皆似未见我们一般,各自低头整装路过。而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直到他靠近的刹那,我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多日不见,赵泽荫胡茬子又长了很多,令他看上去有些陌生,唯有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依然装着我记忆中的温柔。
或许还有他掌心的触感——略带粗糙却十分温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最终停留在颈侧。
“原准备了许多话,想骂你、训你,甚至想过要大吵一架。”
“那现在呢?”
赵泽荫垂眸,自嘲地笑了笑,张开手臂将我拥入怀中,“见到你的这一刻,碰到你的这一刻,就只剩欢喜……再无其他。”
“虽然不想煞风景,但你和我都挺多天没有沐浴了,臭的程度不相上下,不如先找地方好好洗洗。”
噗嗤一声笑出来,赵泽荫轻轻捏了下我的下巴,弯着眼睛道,“黄扫兴,扫兴一流。”
拔营向碧波县行去,一路见百姓生活渐复常态,我心中感慨万千。
能如此迅速控制疫情、平息动荡,将一场大灾遏于萌芽,实属不易。若后方没有赵泽荫的果断强硬,凭齐胜那个草包不知道还能捅出什么篓子来。
驿站早已打点妥当。我无心应付那些恭候赵泽荫的官员们,只想上下好好洗一洗。
“战果如何阿鸮?”
徐鸮哪管什么男女之防,关上门便取出干净衣物,又替我解开辫子,“不急,之后慢慢说。不过我和山枝得先回锦州,那边尚未了结不是么。”
“他同你说了吗?我们见到那位神秘人了。”
徐鸮上下扫我一眼,笑着将我按进浴桶,“可惜了。若换作是我,宁错杀,不放过。”
我低叹一声,心下怅然。那个擅长易容、行踪诡谲的谋士已然遁走,再要擒他,只怕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