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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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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望见海面,咸湿的海风已扑面而来。视野尽头,碧波无际,远岛如黛。海珠村虽临海,却不宜大船停泊,滩岸亦不算平坦。

我沿着潮线行走了片刻,远远望见了那二人。他们正立于一片黝黑的礁石之侧,似乎商议着什么。

宁苏见我走近,扬声道,“你们真要攻打磲珊岛?”

“嗯,罪魁祸首就在那里。”

“……我不明白,为何要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我坐在沙滩上,望着青绿色的波涛,任海风拂面,“不过是牺牲些无足轻重的草芥,伪造乱世之象,以配合远方不见硝烟的权利之争。死去的百姓于他们而言分文不值,只是棋子罢了。他们真正想要的,在锦州。”

宁苏愤然道,“说来说去,竟是你们争权夺利,拿百姓当筹码?!”

比尔斯摇头轻叹,“身如浮萍,可怜可悲。”

“话虽刺耳,我却无法反驳。”我起身拍去衣上的沙尘,走到宁苏面前,“我能做的仅止于此,甚至无法许诺重整麓州官场。即便是齐胜,我也未必动得了他。”

宁苏自嘲一笑,转向比尔斯,“瞧见了吧?所以我讨厌陆地。你想好没有,何时启程?不去瀛洲了?”

比尔斯沉思良久,方道,“待这里的事平息,我们便走。”

“……大梁不好么?你们不想留下?”

“哼,那倒不是啦。”宁苏抱着胳臂冷嗤一声,“我和北正王有点过节,得离她远点儿。”

“什么过节?”

宁苏快人快语,叉腰回我道,“她劝降我,我不从。总说我是女海寇,可我不过收点过路商船的保护费,一不戕害百姓,二拿钱必办事,逍遥自在!凭什么听她的?我就讨厌她那副‘不顺从便决裂’的架势——打新国海贼我也出了力,哼,好心没好报!”

宁苏一席话令我一时无言,对那位北正王萧瑾的好奇却又添了几分。

“你对磲珊岛了解吗?有的话不如如实相告。”比尔斯知道我关心什么,他还真是善解人意。

“我没见过那头目,听说神出鬼没、神神叨叨的,姓卫。”宁苏凝神回想,忽一拍手,“叫卫然!”

我略感意外——竟不是卫寂。

“据说他会法术,能隔空害人。”宁苏故意张牙舞爪,露出坏笑,“怕不怕?”

比尔斯拦下宁苏闹腾的手,“故弄玄虚,这世上何来法术。”

我轻笑一声,“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臭神棍罢了。”

不过片刻,宁苏的部下前来,便一道先走了,他们还得负责沿岸巡逻,谨防歹人逼近。而我与比尔斯则缓步沿着沙滩走走。

“说来矛盾……若无法术,你我又算是什么?”

“……一正,你是来问信标之事的吧。”

我心中苦涩,嘴角亦不自觉露出一丝苦笑,“顺便问问。主要是有人不信,心中犹豫了。”

比尔斯轻笑,声音温和,“原本我打算将自己的信标交给你,但我们来自不同的未来,我的信标对你们而言,并没什么用处。关于信标,我并不确定能否带两个人一同走,但至少能肯定一事,信标实则是一种锚定物。”

见我面露困惑,比尔斯继续解释,“是能够贯穿过去与未来,始终存在的东西。”

“……你是说,树?”

比尔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从颈间取下一个小小的木哨,递给我,“嗯,这是用家中院里的椴树枝所制,是姐姐送我的。”

指腹抚过木哨细腻的纹理,我不禁苦笑——怪不得妈妈留给我们的信标,也是木制。

“再多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希望你们能一起回去,回去才有救。”拍拍我的肩膀,比尔斯笑道,“走吧,回去照顾患者。”

“先生从前…是医生么?”

“……嗯。”比尔斯似陷入了回忆,低语如喃,“是一名…本该死在战场上的军医。”

经清点,潋水村与海珠村尚有四十七人染疫,四十四人殁,七人危重,庆嫂亦在其中。物资正源源运来,其速度与品类之全,略出意料。听将士们说,外头那位大人放了话,若饿死一人,便要有些人——有一个算一个——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蒋黎元打了个寒战,小心道,“各县调剂物资本非易事,纵是齐大人也未必能如此迅捷…荣亲王当真是雷厉风行。”

“那些饭桶,岂能与他相比。”我算了算时间,赵泽荫应该已经出发,而锦州那头,想必明途也已准备收网了。

我们三人,皆在等待同一时刻的来临。

如是三四日,外间传来消息,战船已自碧波湾渡口启航。宁苏虽不情愿,却仍旧匆匆登上小舟,驶向她的大船。我望着她与弟兄们的身影渐远,心中慨然。

“准备好了么?比尔斯方才让我转告你,时间定在今晚。”

我向祝山枝点点头,望向苍茫无际的海面,任海风拂面。

“你说…一个自负的凶手,是会藏匿在暗处静待结果,还是忍不住要亲眼看他布下的陷阱,究竟捕获了何物?”

祝山枝打着哈欠,伸个懒腰,“你的话我怎么听不太懂…不过若换作是我,定要亲眼见到目标才甘心。”

回去洗了把脸,又帮着王洪处理完出脓包的病患,我向村里的妇人讨了身打补丁的夹棉衣裳换上。

腹中空空,我却也无心吃饭,只静待天色沉透,便随比尔斯来到一处偏僻草屋。

奄奄一息的庆嫂已陷入昏迷,若再不将胎儿取出,便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油灯昏黄,比尔斯跪在草席前,神色平静得近乎肃穆。他的手在胸前缓缓划动,仿佛在进行某种祈祷仪式。

“开始吧,一正。”比尔斯深吸口气,盯向了即将死去的妇人。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直面人体的内在构造——皮肤、脂肪、血肉、脏器。比尔斯却似司空见惯,一边利落地以刀剖开庆嫂的腹腔,一边向我细致讲解,仿佛手下不过是一件寻常物什。

我反复呕吐数次,直至再无物可吐,才渐渐将比尔斯的言语听进耳中,记在心里。

当亲眼见证那个小生命被取出时,我不得不承认被恐惧攫住了心脏,激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比尔斯仔细将孱弱如幼猫的孩子裹好递到我手中后,才在已然失去呼吸的庆嫂额头,落下轻柔的一吻。

婴儿的啼哭划破黑暗,在这生死交界之处,像一盏鱼灯。

痛哭流涕的庆哥接过孩子,想再见妻子最后一面,却已迟了。

好在村中有新产妇,这孩子暂时有口奶吃,否则在这即将入冬的时节,怕是难以存活下去。

好端端的一家人,却不得不用死亡来迎接新生。

“你没经历过战争。”比尔斯净手时,含笑看我,“真到那时,哪有时间哀恸?只能像流水线上的工人般麻木地处理伤患——哪个有救便先救哪个,日久便习惯了。”

“我想再多跟你学些医术,别走好不好?安置好女儿再回来不行么?”

比尔斯认真思忖片刻,擦干手摸摸我的头顶,“不需要,你的未来不在这里。等回家治好了病,养好身体再从头跟着学校里的教授学医。”

虽得牛小宝再三劝慰,我仍固执地亲眼看着庆嫂化作烈焰。这一刻,深深的无力感缠绕在心头,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回家——渴望带着明途一起回家。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流过。痘疫逐渐控制住了,未再出现新的感染者,潋水村的情况较他处好了不少。

我从外间传来的书信中得知,整个碧波县如今只剩六七人染病,平潭府则仅有两例,其余诸县暂未发现疫病的踪迹。

我隐隐觉出几分蹊跷——说句冷血的话,这位“宁世大神”所图谋的瘟疫乱世,并未达成应有的惨烈,反倒刚刚显露锋芒,就被我们生生扼断了蔓延之势。

每日除了照料病患,我将一应调度事宜皆交托蒋黎元处置,守卫之责则由牛小宝担当,因而得了不少空闲静坐沉思。

天日渐寒,几场秋雨过后,气温陡降。我常独坐在海边出神,猎猎海风刮过脸颊,刺得生痛。

思绪总不由自主地飘回关于“长命仙”的旧事,仍有一个疑团萦绕心头。

当初为救祝山枝,我们将波吉那可从丰州逼至晋州铲除;同时,丁禹随另一路人马择险道潜入蜀州——据其交代,是因听人提及盛家庄,才想去碰一碰运气,结果反遭赵泽荫灭口。

其后,杨颂借一名西域人设局,诱我与赵泽荫前往长生殿——他深知我们在西域的经历,知晓我们与阿呼团结有血仇。

然而蹊跷的是,我们在长生殿乃至越州境内,竟未再找到阿呼团的丝毫踪迹。

可以推测一下,阿呼团知道我一路被人诱导迟早要去长生殿走一趟,而却没有选择帮助这个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长命仙,反倒更像是借杨颂之手,抛出那个因服食过量丹药而中毒的“诱饵”。

是了,阿呼团亦想铲除长生殿,故而顺水推舟,坐观虎斗。

那么这一次,“宁世大神”的覆灭,我们是否同样落入了阿呼团的谋算?

于他们而言,若疫病失控、天下大乱,自有其利可图;若我们迅速扑灭疫情,他们亦可乐见其成,借力抹去“宁世大神”这一存在。

我不由再次想起那个行踪诡秘、出现总不合时宜的男人——乐正玄知。他先出现于越州,后又现身锦州,每一次都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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