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这次委托她先处理好君禾这边的风波,再静悄悄地除去青阳,也不至于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想做的事……”君禾嗫嚅着,眸光闪烁。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她未曾见过海上升明月,未曾望过大漠孤烟直,更未目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离离原上草。
于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念头从她脑海中诞生。
一股混合着各种情绪的冲动涌上喉头,使她不由地发声道:
“我想出去。我想走出君府,走出绿水城,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说这话时,她双手紧紧握住窗沿,几乎将大半个身子都倾出窗外,她的眼神清亮坚定,宛如伏黯在君府门前看见的,在贫瘠石缝中破出的那一从野草,坚韧而顽强,生生不息。
说完后,她整个人都不住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自己终于说出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愿望后的畅快淋漓。
她很早很早之前就想过,她要跳出这华丽的深宅,像鸟儿般来去自由,无拘无束。
伏黯没想到她的愿望会是离开这里,一时间有些被震住。
君禾望着她的神色,这才惊觉自己失态。她连忙直起身,双手如触电般弹似的离开窗台,有些手足无措地摸着自己的脸庞,嗫嚅道:
“疯了,我怎会提这样的要求?”
伏黯即便有天大的能力,只要父母不允,她也出不了君府一步。
而且她手无寸铁之力,即便真出了君府,又能做什么呢?
君禾的眸光又一寸寸的暗了下去。
就在她准备放弃之际,伏黯的声音轻轻响起:
“可以,我会帮你。”
君禾眸光重新燃起,再次倾身望向楼下站着的人,忐忑又不安地问:
“你…你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伏黯颔首,眼神一如初见时的温柔又富有力量:
“我知道。若此处对你而言已是牢笼,我便帮你打破枷锁,助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君禾刚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她捂住嘴,低声痛哭。
只是这一次,是为喜悦流下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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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八方客栈。
伏黯离开已经有一个时辰。
高仁望了望门外,只见原本还热闹非凡的街市已经逐渐归于寂静,只余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以及街边小贩在收拾摊位。
他倒也不是怕伏黯被发现……好吧,他就是怕伏黯被发现。
自从事情真相被掀开后,他就被君府的人当骗子赶了出来。
自己没本事栽跟头,他认。但要是伏黯被发现和他是一伙的,那可就完了。
之前在他面前都说的那么难听,要是当着伏黯的面,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还有那个管家,自从青阳死后就不知道逃到了哪里,也不知是否还潜伏在君府,会不会对伏黯下手。
一想到这些,他就被针扎似的,坐立难安。
坐在门槛上吃着一串超大号鱼纹样糖人的南竹眨巴眨巴眼睛,舔了舔唇角的糖碎道:“大哥哥,你的屁股是长虫子了吗?为什么一下子坐下,一下子又站起来?我阿娘说身体长虫子了的话,要及时抓出来才行哦~”
高仁哭笑不得:
“没有没有,哥哥没有长虫子。”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背着一个大竹筐,出现在街角。
高仁定睛一看,不是伏黯。
那是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姑娘,她虽衣着朴素,身上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头上还系着与身上衣服同色的头巾,两条黑油油的大辫子从耳后垂至胸前,衬得本就只有巴掌大的鹅蛋脸越发小巧。
她背上的竹筐不大,但藤条做的背带却在她肩上的衣料勒出两条深深的痕迹,连步伐缓慢了些许。
就在她朝着自己这个方向一步步走近时,高仁才反应过来她的目的地就是客栈,于是连忙大步上前,伸出手出声道:
“姑娘,我帮你吧。”
眼见着高仁的已经快要触及竹筐,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从哪儿爆发了巨大力量,原本缓慢的脚步迅捷一躲,连连往一旁走了好几步。
“不用!”
高仁的手霎时与竹筐边缘擦肩而过,落空。
他有些呆愣地转过头去看女子,却对上对方满是防备的眼睛。
他一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妥之处,连忙举起双手解释道:
“姑娘,我只是看你背上的东西似乎很重,所以才想搭把手。”
女子闻言立即挺直背脊,将肩上的竹筐又拉紧些,语气生硬道:
“不必,我背得动。”
“抱歉抱歉。”高仁赶紧躬身道歉,撤出大门的位置,曲臂向内:
“您请。”
女子警觉地看了他几眼,确定他不会上前后,才背着竹筐往客栈里走。
此时夕阳西斜,一进门,只见客栈大堂内外被照得一片金灿灿,像是撒了满屋的碎金,连陈旧的方桌长凳都变得古朴稳重起来。
现下客人并不多,但掌柜并不在柜台,跑堂的小二也在忙着招呼几位常客,并未顾及到门口新来的客人。
女子双唇张了张,好一会儿,但始终没有勇气叫出口。
坐在门槛上的南竹一边舔嘴里的糖人,一边仰头看她,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好奇地问:
“姐姐你要找谁呀?”
高仁见状,立马抬手:
“小二。”
小二闻声,连忙转身:
“来咯。”
趁着这个空隙,高仁一把将南竹抱走,哄道:
“南竹乖,我们不要打扰这位姐姐。”
小二速度极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门前。笑容灿烂地问: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住店若是住得久些,还能让利两分,十分划算。”
被陡然这么一喊,女子有些慌乱,她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高仁,又望了望满脸期待的小二,眼见无人相帮,这才硬着头皮道:
“不,我不是客人,我是来送东西。”
小二期望落空,笑意难免减淡了些。但仍客气地问:
“那请问您要送给谁呢?”
女子将肩头的竹筐卸下,重重地放在门前,态度谦逊道:
“我找地字三号房的伏姑娘。”
伏姑娘?是来找伏黯。
高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回想起先前伏黯说的话,立即有了推断。
“您找伏姑娘啊,巧了……”小二看着这重重的竹筐正犯难,眼神一斜,恰好看见她身后的高仁,当即喜上眉梢就要招呼他过来,却看见对方一个劲的摆手示意他不要叫唤。
这位客人不是和伏姑娘认识么?怎么不上前来相认呢?
小二有些疑惑,但还是咳嗽了一声,改口道:
“伏姑娘方才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姑娘您是要等等还是放这儿?”
女子闻言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摇摇头:
“不必,就劳烦小哥您转交给她就好。”
小二点点头:
“姑娘放心,我一定送到。”
女子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
话罢,她又抬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明眸中闪过几丝感激和释然,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彼时日落西山,漫天金光,绚烂夺目,犹如千雅阁那夜的大火将绿水城上空的所有阴翳烧尽。
高仁望着她娇小的背影,一步步走进光芒万丈的霞光中。风掀起她的裙角,犹如刚刚破茧而出的蝶翅,即将振翅飞往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她的步伐坚定沉稳,没有一丝怯弱,从容又温和地走进属于自己的黎明。
高仁就这样愣愣地看了许久,也不知是在看她还是看另一个自己。
直至太阳完全落下,天际变得昏暗,伏黯走到了他面前,他还恍然如梦。
伏黯见他盯着另一个方向不动,以为是看见了什么,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但并未看见什么异常之处。于是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煞有其事地问:
“是钱袋掉那儿了?可要我帮忙一起找找?”
“钱袋?谁的钱袋?”听见‘钱袋’二字,高仁猛地一回身,连忙低头四处寻找。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找着。
高仁反应过来,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鲜活,横眉竖眼,没好气地抱肩道:
“好啊,又骗我。”
“我可没骗你,”伏黯挑眉,摊手:
“你眼睛看得都要掉出来了。我只是问你是否要帮忙一起找钱袋。”
“嘿,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又拿我开玩笑。”高仁气得牙痒痒:
“按年纪,你可是要叫我一声大哥。”
伏黯学他抱肩,抬眉:
“是谁前几日还叫我姐姐?”
“别别别……”高仁顿时气焰全消,双手合十,一脸凄惨恳求道:
“是我错了,您爱叫什么叫什么,您最大您最大。”
伏黯这才收起脸上的促狭,看向他脚边盖着一块粗布的竹筐,温声问:
“这是什么东西?”
“啊,对了,这是一位小姑娘送过来的,指明要送到你手里,所以我也还没看里面是什么东西。”高仁一边说一边有些费力地将竹筐搬至她面前。
伏黯细细看了看竹筐,只见竹条边缘还发青,底部也无磨痕,可见是新编还未使用过的。面上盖着的粗布干净整洁,线脚齐平,没有半分折痕和污渍,大约也是新裁的。
伏黯伸手拿开那块粗布,几颗水灵硕大的粉色蜜桃映入眼中。
高仁惊呼:“是鲜桃!”
这样大而饱满的桃子在坊间并不常见,加之今年雨水多,所以产量并不多。即便有,成色好些的桃子也被各地方官员上供给了皇宫及达官贵族,普通人家更是难见。
如今这难得的水果竟如此悄无声息地出现这里,可见送礼之人的用心。
高仁眼见看到桃子下还压着几个油纸包,便拿起最上面打开,竟是刚做好的干粮饼。
他不仅感叹道:“这也太用心了吧。”
像伏黯常年行走在外,最缺的并不是金银细软,而是这些易储存的干粮。
他转过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位姑娘方才没说姓名,刚往那边走不久,现在去追还来得及,你要不要去道声谢?”
伏黯看向被塞在夹缝中,露出一角的信封,抽出,展开。
信封上只有二字:多谢。
多谢二字前还有一滴浓墨,伏黯仿佛从中看见了许多张脸。
不是敷衍,而是郑重。
千言万语难诉,唯有多谢二字可表众人心意。
于是她微笑着抬起头,看向高仁所指的方向道:
“不必,千山万水,总有相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