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黯看着她,眼神坦荡真挚:
“如果你们能相信我,这样的毒誓我发几个都可以。”
没有人亲眼见过神灵,但大多数人都无一例外地忌惮鬼怪。有的出于愧疚,有的出于心虚,也有的出于对死亡本身的畏惧……
所以,没有人会拿毒誓当做玩笑,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口。
“我相信你。” 小莲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她转向众人,“不管怎么样,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我愿意相信你。姐妹们,我愿为她做担保,若是出了差错,我也定不会苟活,请大家相信她。”
话罢,众人面上的故作坚强,终于崩溃。像是打开了闸门,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是三年前,在城西的浣纱河边遇见他的……” 一个穿着蓝布裙的少女,声音颤抖着开始诉说,“他夸我洗衣服的手好看,像…像新剥的嫩葱,然后就折了岸边的桃花给我……”
“我是去年在寒潭寺后山迷路了,他出现给我指路,也…也是送了我一枝桃花。”
“我是前年到绿水城探亲,回家的路上马车坏了,他忽然出现帮我修好了马车,那日桃花盛开,便也送了一只桃花给我。” 梳着已婚妇人发髻的新妇眼神恍惚地回忆道。
“我是……”
“还有我……”
“我也是在寒潭寺……”
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开始,主要集中在每年的三月到六月桃花盛开的季节。地点各异,河边山中,寺庙,甚至城中,相遇的方式也各不相同,英雄救美、偶遇搭讪、甚至是指点迷津。
故事的发生各不相同,但伏黯还是找到了一个共通点。
“他……他给了我桃花……”
“对,桃花,开得最好的那一枝。”
“我也收到了,还带着露水,很香很好闻。”
“他说…说花衬我……”
小莲道:“现在想想,我平日里并不是个随意的人,可当下不知怎么的就接了过来,就好像,着迷了一般。”
果然,青阳赠予君禾的桃花并不一般,也许这就是他捕猎的手段。而且花里还可能带着迷幻术,所以才让人无法拒绝。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纷乱的哭诉中捕捉关键信息:“那只桃花你们带回去后,可还在?是否还保存着?”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女子们面面相觑,茫然地摇头。
“不见了,第二天醒来就不见了。”
“我好像……随手插在窗台的花瓶里……后来就枯了,就扔掉了。”
“我好像根本没带回家……有些记不清了。”
伏黯微微皱眉,思索着桃枝的用途。一开始她以为桃枝是青阳的分身,青阳也是以此为媒介,就算不知这些女子们的住所,也可自由穿梭进入对方的房间。毕竟有些妖怪修炼到一定地步,做出个分身倒是不难,只是有损修为。
但现在看来,桃枝不过是个用以追踪的标记。可即便这样,也有些说不通。如果桃枝不是分身,那他们又是如何进入房间?
而且……
伏黯心中依旧盘旋着一个疑团。整整三年,受害者绝非眼前这十几人,如此频繁猖獗的侵害,为何除了受害者自身的痛苦,外界竟如死水微澜,官府毫无作为,流言蜚语也仅仅停留在癔症、风流韵事的层面?这不合常理。
小莲仿佛看穿了伏黯眼中的困惑。她走到伏黯面前,那张总是带着惊恐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近乎怪异的平静:“伏姑娘,你是不是在想,整整三年,为什么除了君家小姐闹得满城风雨,之前……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伏黯看着她,缓缓点头。
那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忽然发出一声自嘲般凄凉的苦笑:“我们不是没有试过,不是没有喊过,只是根本无人理会。甚至我娘为了所谓的名声,急匆匆地将我下嫁给一个五十岁的鳏夫。”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更小些的少女,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声音破碎不堪:“我去报官,我爹……我爹把我拖回家……打了我一顿,说……说我要敢再去胡说八道,坏了家里的名声……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我去找过慈心庵的师太,” 那年轻的尼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她说我六根不净,魔障缠心,需日夜诵经忏悔……” 她空洞的眼神里,只剩下死寂。
“衙门?他们只当是疯子胡言乱语!连案卷都懒得记!”
是啊,谁会信呢?谁会信一个深闺妇人,一个乡下丫头,一个……尼姑的话。
更何况施虐者是城中美名远扬的第一公子——青阳。
“他们说我们是想男人想疯了……是自己不检点……”
一句句,一声声,字字泣血。
如今这世道,但凡女子遭遇侵害,那一定是她不知检点,不知自爱,又或是苍蝇不叮无缝蛋。
于是,受害者反而成了罪人。她们的痛苦被漠视,她们的呐喊被当作疯言疯语,她们的身体和灵魂被侵害,却还要背负起污名与指责。
这是时代的悲哀,是身为女儿身的不幸,是所有被困于无形牢笼中的女性,共同的无法磨灭的蚀骨之痛。
伏黯站在那里,如同置身于无声的惊涛骇浪之中。她看着眼前泪水涟涟的女孩儿们,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如同滚烫的的岩浆,在她胸中奔涌冲撞。
她想宣泄,想现在立刻就手刃青阳。但是,还不行,眼前任何一个女子都比她还要愤怒,她不能因自己的愤怒毁了一切。于是,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肌肤,掌心传来的尖锐刺痛时刻提醒她,必须要清醒理智。
小莲走到伏黯身边,目光逐渐坚强,她挺直的背脊如竹,在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的洗礼,反而越发坚韧:“伏姑娘,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讨回什么公道。这世道对我们贫苦百姓、女子,何曾有过公道?”
“我们今日来是因为君小姐的勇气给了我们勇气。如若不是她锲而不舍地向外寻求帮助,将事情闹大,我们根本不知道有如此之多的女子也受到了同样的伤害。”
她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位饱受摧残的姐妹,最后定格在伏黯脸上,那眼神如同燃烧的火焰,异常明亮:
“所以我们只求一件事——”
“掀开青阳的真面目,让那个魔鬼伏诛!”
“让绿水城,让这世间的其他女子,不再经历我们所经历的地狱。不再有女孩儿,如我们一般……坠入这生不如死的噩梦之中!”
话音落下,小院缓缓重归平静,门外竹林随风沙沙作响,似压抑的啜泣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