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在自己手里攥紧,一纸天地,怎么写都是自由。
王震球从车窗瞧见丽娘身影愈发渺小,指尖捻过发丝,胸膛呼出一口哆嗦的气,艰涩吐出细微嘶哑的声音,“有缘再见。”
“小娃娃,咱下车了,行李箱沉不?叔给你搬?”
司机师傅一边问,一边打开后备箱,胳膊轻松一抡就提起行李箱递过去。
王震球晃了晃脑袋表示感谢,那摇头晃脑喜滋滋的模样,瞧的大叔呲牙直乐。
时至初春,风里余冬末一丝寒意,自打他落水遇凉,身躯就无端骄矜孱弱起来,曾剖开腹膛赁居五脏的黑雾凛冽刺骨,曾滚入咽喉鼓胀六腑的池水粗粝冰冷,而今风一吹,凿进骨缝的寒意又激出来了,缠着他久久不散。
王震球裹了裹衣裳。
“怎么想起我这把老骨头了……等等,你这什么鬼样子?让人揍了?”
夏柳青目光一凝,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尤其是瞧见那细伶伶的脖颈缠绕层叠纱布,夏老头佝偻身躯瞬间支棱起来,“脖颈咋了,难不成让人抹脖子了?”
“没……”
王震球抚了抚脖颈,指尖轻触喉结,“嗓子坏了。”
“瞧瞧多新鲜……可算是有人治你了,跟我说说是谁替天行道?我收拾一下,提两壶好酒跟那人拜把子去。”
王震球忆起薛老大满是痈疽脓肿的狰狞面目,忍不住龇了龇牙。
“不巧。”
少年微微俯首,目光直勾勾落在夏柳青浑浊双目里,蓬松发丝随之散落,闻他半张脸匿在阴影之中,一吹一拂,斑驳光影透进发丝间隙摇曳,明昧交错,淬红的眼眸溢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裹着慢悠悠的戾气,一字一句砸在夏老头耳旁。
“那人死了,身躯嘭……的一声,炸成了肉糜。”
夏老头心里了然,甚至隐隐有不出所料的念头划过,毕竟他是王震球,又不似任人宰割的羊羔,这厮阴险诡诈又睚眦必报,撕开皮囊一瞧里面全是心眼子拌坏水。
瞧瞧,都伤成这样了,依照王震球的性子,炸成肉糜都算喜丧,毕竟细细想来,他确实没有夸薛老大炸的好,炸的响,炸的真喜庆。
行李箱的双轮轱辘轱辘碾过地面,扬起尘土片片。
王震球跟着夏柳青前后脚踏进院里,“我还要住之前的屋子。”
“不行。”
“嗓子的伤归你了。”
“……”
软磨硬泡之下,蔫蔫的王震球在此处落了脚。
王震球曾与夏柳青学过戏,咿咿呀呀的拗口戏曲并非他所擅长,因此也只是学了大概。
所以他继续学戏。
嗓子伤了,有一季之久他唱不得戏,夏柳青让他听,让他看,让他披戏服点红妆,粉面珠翠环绕,凤冠衔玉骤响,伶人不言,绯红眼眶沁湿虚虚撩起的眼眸,一瞥,千般言语万般思绪,尽在不言中。
“夏老头,如何?”
王震球眉眼弯弯,耳尖虚虚垂落的偏凤玉珠一晃一碰的细微声响,让人听着有些飘飘然。
偏偏成了夏柳青垂眸不语。
“无根的水寻到了汇入江流的路,慢慢来,路可以走很远。”
夏柳青说他略知一二,天高路远,学无止境。
王震球闻言骄傲的扬起头颅,彼时喉咙恢复的七七八八,他哼着悠扬小调回屋了。
木门一敞,起皱的纸鹤噗簌噗簌飞过来,掌心一摊,纸鹤纷纷降落。
三人留给王震球的纸鹤跟着他遭了罪,昔日他溺水了,纸鹤也跟着浸湿,晾干之后起了皱,变成如今这般滑稽模样。
他如往常一般左右拨弄鹤翼,谁料指尖堪堪触及鹤翼尖尖,纸鹤倏然起飞。
怔愣一瞬,他匆匆追过去。
纸鹤飞一段,停一段,似是引着人往前走,纸鹤振翅的速度很慢,不知为何,王震球慢慢追,心脏反而有些超负荷的急促跳动。
纸鹤悬停衣柜之前。
匆忙动作间,额前碎发缠上耳边鬓花,更有发丝散落与玉坠子绕圈系了结,然,这些琐事都不重要。
他敞开衣柜,目光一扫,视线瞬间凝在柜底。
柜底叠了衣裳,绒白面料之上有一木盒,木盒大敞,像是从衣柜分格掉落摔开了盒盖,周围散落的物什是三人的寄存体。
无人触碰木盒……
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王震球缓慢调整自己的呼吸,心悸缺氧引发阵阵眩晕散去,他弯腰拾起物什,并仔细纳进木盒,木盒放进原来的位置。
衣柜一阖,一切如旧。
嗓子好了,他学着唱着咿咿呀呀的戏,或许他真的不懂戏,唱腔吟调总有一丝不如意,夏柳青让他出去走走瞧瞧,戏论百态,演绎戏曲的人也得端详人间百态。
酸甜苦辣,笑怒嗔痴,戏里诉旁人生平,便使自己演作旁人,悲其悲伤,哀其哀愁,演到观众相信,演到自己相信。
亦如弹奏嵇琴的琴师所言:“戏平生,平生戏。”
谁言事事皆如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