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眠并不确定,自己在天台抽烟被宋晚棠撞见的那一晚,对方是否有遵从她们的约定什么都没有和冉伶韵说。
可是,那次之后的某一天,冉伶韵突然就提出来,想要带她去山里的寺庙拜一拜。
阮星眠很意外,因为冉伶韵从来不信神佛,也不信鬼神之说。
而且,就发生那件事情的前后。这很难不让她产生怀疑。
不过,她仍旧什么都没问,怕自己杯弓蛇影。
或许…只是冉伶韵的一时兴起呢?
阮星眠很快否定掉这个想法,因为她在冉伶韵身边这么些年,从来就没见她拜过什么神仙,也没有去过什么寺庙。
是因为那晚,自己对她讲出来的故事吗?
可…那也是骗她的。
走在山间崎岖的小路上,阮星眠望着体力不支,满头都是汗,走几步就要休息一下的冉伶韵,神色复杂。
她隐隐察觉到,冉伶韵的意思...应该不止是带自己爬个山,拜个佛这样简单。
冉伶韵带她去的,不是A城出名的峰,而是开车要好几个小时,一座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峰。
这座峰,在A城和B城之间。
阮星眠起初并不清楚冉伶韵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又为什么选这里。
但看着她倔强又固执的面庞,看她额间密密麻麻起的细汗,还有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便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的碎石,又或者在对方累到不行时伸出胳膊搀扶她。
虽然不理解,但冉伶韵做什么,总有她的理由,自己…跟着就好了,就当陪陪她。
毕竟这样的日子,以后…不见得还会有。
阮星眠没想到,这座峰高度远比她想的要高。
等她们爬上去,进到那座寺庙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尊通体金黄的巨大佛像。
佛满目慈悲,却紧闭双眼,看不见人间疾苦...
阮星眠从不信这些。只是耳朵里听到那些经文,抬头,撞进佛像那双洞悉一切的双眼,没有怒色,没有苛责,只有包容众生的慈悲,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能照进她心底所有的阴暗与算计,让她在这神圣的压迫感里,莫名不安。
她想到那些自己做过的事情,明明眼前是干干净净的一双手,她却又看到手上沾满了腥臭的,温热的鲜血…
还有好多无辜的人,接二连三死去的线人,那个从天台上坠下去,她没能拉住的人…
她想起自己的欺骗,还有那些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不择手段…
这其中,又牵扯进去多少无辜的人…
她这样的人,也可以拜佛吗?
佛祖,还会愿意…庇佑她吗?
若是知道那些自己的所作所为,怕是…都要活过来把自己赶出去,或者从山上丢下去吧?
她苦笑着,并未有所动作,然而冉伶韵...却猝不及防拉起她的手腕,想要朝前走。
阮星眠没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是当她看着冉伶韵,看到她眼底的期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切顺着她的意愿,上前几步,和她一同跪在了软垫之上,和她一起面对着端坐的佛像,虔诚的拜了三拜。
两人动作,默契的完全同频。
然而冉伶韵似乎还有心愿,在拜完以后没有急着起身,而是拿着手里的香,举过头顶,闭着双眼,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许什么愿望。
在烟火缭绕之中,跪在她身旁的阮星眠只是望着冉伶韵,眼底的情意…远甚其他。
殿堂幽暗,唯有佛像前长明灯火摇曳。
冉伶韵的愿望许了很久。
阮星眠也看了很久。
偌大的佛堂前,此刻就只有她们二人。
阮星眠的目光从她身上再次逐渐落到眼前通体散发着金光的巨大佛像上。
从前…她憎恨世间的一切神灵,因为她觉得,世间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话,她求了那么久,那个时候她那样苦苦的哀求,可是为什么,八年前,在那场惨案里…她一遍又一遍跪地叩首,如是哀求。
可是没有任何奇迹出现…神明从来都没有聆听到她的心愿。
一直到现在也没有。
她的仇人,至今仍然逍遥法外,活的好好的。
被困在当年的人,却一直为此蹉跎,备受折磨…
没有一天,是好过的...
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还会有多久…
甚至不知道,是否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现在,她依旧对所谓的神明无感。可是,真正比肩神明的人愿意相信神明的话,那万事万物的存在,就都有意义。
哪怕只图一个心安。
向来说谎的人,虚伪的人,为从只是虔诚一二,哪怕只一刻,也未尝不可。
她高兴就好了。
阮星眠想,佛祖一定会听到冉伶韵的愿望的。
因为就在刚刚,她也破天荒的许下来了一个小小心愿。
她希望,冉伶韵的愿望能够被听见,能够被实现。
看着冉伶韵认真的眉眼,看到自己和她同时跪在一处。
她的心头微动,她们跪在一起,比肩而立。
然而人与人能够跪在一处的机会,其实很少的。除去丧葬的祭拜,就只剩…喜事的对拜。
真好,这样,也算…
堂前烛火摇曳,二人行交拜天地之礼,躬身俯首,从此...共赴朝夕。
阮星眠独自在心底想。
——阿姐,其实,我从不相信神明,可是因为你的存在,我觉得,相信与否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在于不在,有或者无,你都是我的神明,你才是我的神明。
走出寺庙,冉伶韵并没有急着下山。而是带她朝另一处位置偏一点的寺院走去。
那里有个住持,似乎...在那里等了很久了。
不知道他在等谁。
然而冉伶韵走近,从桌上拿过一张宣纸,在上面认真的写下来一些什么。
随后递给了那个老和尚。
对方看了看,对她点了点头,目光随后落到了在她身后的阮星眠身上,似乎带着一点打量和考究的意味。
冉伶韵跟着他进去了,轻拍阮星眠的手示意在外面等她。
随后冉伶韵出来的时候,手上便多了一枚纸符,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经文,类似于平安扣之类的。
阮星眠只是多看了一眼,结果下一秒便被冉伶韵拉住了不让她继续朝前走。
然后…便是她在那一刻猝不及防的靠近,带着对方身上独特的气息,一切的感官都在那一刻放大,变的具体。
冉伶韵抱住了...她的脖子。
不对,准确是踮起脚凑到她的身前,认真的,动作极其细致的把那枚纸符系在了她的脖子上。
指尖因为动作的缘故不时会刮蹭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激起一层层的颤栗。
有些痒。
阮星眠咽了咽口水,极力压抑住脑子里那些光怪陆离,奇奇怪怪的想法。
这是...给她的?
看到那枚纸符被稳稳的挂进阮星眠的脖子,冉伶韵满意的笑了笑。
阮星眠低下头,目光紧紧跟随,眼神带着自己没有意识到的...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