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想起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清洗”,想起那些被剥离的情绪和记忆,想起那个永远坐在阴影里的、审讯宋新好的那位大人。
每一次执行清洗时,那些记忆与情感最终流向了哪里?
李寻桃也不知道,只是那位大人说,要维持白塔的“秩序”。
她以为那是销毁,但现在才发现,那些情绪与记忆全部被吸收了。
被这座塔。
不,被那个人。
李寻桃松开手,退了两步,声音发干:
“……所有人,立刻撤离。”
她的声音没有人回应。
走廊尽头,阴影涌动,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凝聚成形。那位大人从暗处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
“李寻桃。”他的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整个白塔都响彻着回声,“你也要背叛我吗?”
李寻桃攥紧了拳头。
……
倒塔彻底坍塌的那一刻,禁区深处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坑,黑色的泪石从内部炸开,四散飞溅,又在下落的过程中逐渐失去光泽,变成一堆灰白色的普通石头。
宋新好睁开眼睛。
她的精神力从来没有这样透支过,此刻瞬间松弛下来,整个人晃了晃,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你怎么样了?”
陆祺一直关注着她的动静,灰狼从旁边踱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宋新好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宋新好低头看了灰狼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我没事。”她说。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宋新好转身,看见宇文白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眶泛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两名A级哨兵站在他身后,表情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还没完全分清梦境与现实。
宇文白的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凹坑上。
“……多谢。”他的声音沙哑。
宋新好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宇文白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朝禁区外走去。那两名哨兵对视一眼,沉默地跟了上去。
张庭芳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白塔那三人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他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留下来请咱们吃饭?”
谢妙意正被赵可云包扎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要插科打诨。
冯雨泽靠在一块石头上,盾牌收起来之后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但嘴角还挂着笑:
“他们能走,咱们也该走了。这地方……待久了真是瘆得慌。”
小队在走出禁区之前,又召开了一次临时的小会议,主题是庆祝赵可云觉醒成为一名保护型向导。
白鸽像是感受到主人喜悦的情绪,扑棱了两下翅膀,从她肩头飞起来,绕着几人头顶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庭芳的狮子头顶上。
小狮子僵住了,前爪不安地刨了刨地面,眼珠往上翻,试图看清自己脑袋上到底多了个什么东西。白鸽稳稳地站着,低头啄了啄小狮子的耳朵。
谢妙意笑得蹲在地上,张庭芳也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
陆祺站在稍远的地方,看了一眼赵可云肩头的白鸽,又看了一眼宋新好。
宋新好正看着赵可云,唇角弯着,眉眼间的柔和几乎不像她。
陆祺把目光移开,喉结滚了滚,又在宋新好看过来时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那辆被“借”来的摩托车还停在营地边缘,车把歪着,车身上溅满泥浆。陆祺走过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拍了拍车座上的灰。
“应该还能骑。”
郁胥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变。
陆祺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
“又没说让你坐。”
郁胥:“……”
第三天清晨,他们终于慢悠悠地走出了禁区的边界。
那道生锈的铁丝网还在,豁口还在,像一张咧着嘴笑的嘴,但铁丝网外面的世界变了。
摊贩们的棚子还在,但多数已经空了。帆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地上散落着一些没来得及收走的杂物。
只是那些曾经在这里讨生活的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更远处,地平线上应该矗立着白塔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那位大人”,那个坐在阴影里的人,那个吞噬了无数情绪与记忆的“白塔”本身,在倒塔坍塌的同时也受到了致命的重创。
宋新好想起了他临死前的话。
那天在禁区深处,倒塔彻底坍塌之后,她感受到了最后一阵波动,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呓语。
“……我也曾是一个向导。”那个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