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上翘了翘，又飞快地压下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宋新好看见他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

油纸包的，上面还系了根麻绳，他放好之后退了两步，又上前把东西往桌角挪了挪，和昨天的护腕摆在同一个位置。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时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座位。

宋新好见他走远，来到桌前，拆开了包裹。

是膏药。

宋新好飞快地把包裹系好。

若说陆祺偶然见过她在后山练箭，然后又像小时候一样热心肠地帮她，倒也说得通。

但在锦绣坊那日，陆祺跟着陆丹娘进来，没和罗香搭过一句话。他不应该认识罗香，更不应该知道罗香的腰不好。

宋新好不期然想起了前些日子读过的盘瓠的故事。

虫可以变成犬，犬又过七天可以化身为人。

宋新好垂下眼眸。

若陆祺真是六六变的……

明德学宫西侧厢房。

窗外有一丛半人高的灌木，这里是元宝巡逻小队的固定歇脚点。

缺耳朵正趴在墙根下打盹，雪里黑挨着它，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陆祺蹲在它们俩旁边。

郁离站在他面前，背着手，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做派，只是眉梢眼角少了些笑。

“所以你查到了？郁山明现在又要找谁？”

陆祺压着嗓子。

“我初来乍到，怎么可能那么神通广大，查清他的动向？”郁离说，“不妨陆公子帮我推敲推敲？”

陆祺不爱听他阴阳怪气地说话，但还是皱着眉头想了想。

郁山明归根结底是个投机客。

保守派要的是扳倒太后一派，郁山明要的是提升地位，两者才能一拍即合。郁离狮子大开口，如果是郁山明，很有可能会先稳住郁离，然后看看保守派能不能开出更具吸引力的方案。

“最好是要价更低，又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郁离点了点头，“是这样。”

“会是你们这一行的吗？”陆祺不免想问，“兴许你们族人也有来到这里的，开价比你更低？”

“不可能，”郁离弯了弯唇角，“一定是你们这一行的。”

陆祺听懂了。

官场上的手段，用不着什么奇巧淫技，威逼利诱、栽赃嫁祸，一样管用。郁山明要对付太后，最直接的靶子是谁？

是文心班。

“文心班……”陆祺喃喃道，“若是要动文心班，最好的机会就是秋考。”

明德学宫一年四考，但将要肄业的一批不需要参加冬考。

也就是说，这些第一批从学宫肄业的女孩子们，最后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就是月末的秋考。

而前几天，冯雨泽似乎提起，今年学宫里想要创新形式，把秋考的射艺一门并入秋猎，一同在九月初举行。

学宫秋考，官员是插不进手的，但若是放到秋猎……

“老不死的，”郁离听完陆祺的话，低头抚了抚袖口，那条银白色的小虫在他指尖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

“我倒是要看看，他能整出什么名堂。”

陆祺没他这么淡然，宋新好本就不擅长射艺一门，而射猎更是比单纯射靶要难上十倍百倍。

学宫这样做，明显是想打压文心班。

他匆匆回到乙字班，冯雨泽正趴在桌上补觉，口水都快流到袖口上了。

陆祺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冯雨泽猛地坐起来，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没睡！”，眼睛还没睁开。

“别睡了，我问你件事。”

冯雨泽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是你啊……什么事？”

“秋猎的事，是听谁说的？”

冯雨泽歪着脑袋想了想：

“好像是刘夫子提了一嘴，说今年秋猎学宫要派人参加，咱们乙字班也有名额。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听了一耳朵。”

刘文茂。

陆祺做狗时和刘文茂接触不多，做人时刘文茂更是避着自己走。贸然试探反而会打草惊蛇，陆祺决定先找其他人确认一下。

傍晚，陆府书房。

“学宫秋考改制一事，我也听说了。”陆慎之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既然学宫夫子也这么说，应当八九不离十。”

“可秋猎是皇家围场，学宫的学生也能进？”陆祺问。

“往年只有甲字班成绩优异者，才有资格随行观礼。”陆慎之顿了顿，“若今年把文心班拉进去，名义上说得过去——女学办了六年，总要展示成果。”

“可她们根本不会狩猎！”陆祺急了，“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吗？”

陆慎之看了儿子一眼。

陆祺从前在学宫惹了祸，也是一副“大不了挨顿打”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现在倒好，急得眼睛都快红了。

“你先别急，我让你姑姑打听打听，看太后那边知不知道这事。”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太后总不能说‘女子不必习射猎’吧？那不成了打自己的脸吗？”

陆慎之沉默了片刻。

他说得对。

太后不可能出面阻止文心班参加秋猎。

近来保守派的那帮人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整日追着陆丹娘咬，一个劲地说朝中官员冗余，明里暗里剑指女官。

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后本就心有不满，觉得当初为她施行新政做了先锋的文心班有些烫手。

此次秋猎，太后不可能相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