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两人睡的意外的好,早上程安予醒来时头就埋在陈育胸口的位置,陈育的手还抚着他的腰。
某程的又红了,但又忍不住往陈育怀里钻了钻。
陈育轻声说:“别闹。再睡一会。”
程安予闷闷的说:“知道了。”
两人又在一起待了一天程安予就该走了。
……………………
程安予走的那天没有下雨,天晴得不像话。
陈育记得那天车站的风很轻,云很高,阳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顶棚倾泻下来,在地砖上铺成一片一片的光斑。程安予背着那个旧书包,手里攥着车票,回头看他。隔着三四米的距离,陈育看见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像在拼命证明自己很好、很洒脱、走得很干脆。
“那我走了。”程安予说。
陈育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到了那边要按时吃饭、别熬夜、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放假了就回来——可那些话堆在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程安予看了他几秒,忽然小跑回来,踮起脚在他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退开。
“等我回来,”他说,“很快的。又不是不联系了”
然后他转身,检票,进站。陈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人流吞没,看着那只拎着行李箱的手在人群里晃了晃,然后彻底消失在了进站口的拐角。站台工作人员走过来问他是不是要乘车,他摇了摇头,说“不乘”,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车站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手遮了遮,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真正难过的人,是没有力气在分别那天哭的。陈育回到家,程安予的房间门还开着,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那个人还躺在那里。窗台上那盆向日葵被程安予带走了,留下一圈圆形的印子,灰尘都没有积起来。
陈育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想起那天晚上程安予背对着他说话,声音一点一点哽咽下去,肩膀微微地抖。他说“我想我的爸爸妈妈”,他说“我舍不得你”,他说“对不起陈育我要走了”。陈育当时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一个高三的学生,没有能力留住一个下定决心要走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不粗,但扎得很深。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睡。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给程安予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那边回了:“到了,在收拾东西。你别熬夜啊。”
陈育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心跳声隔着手机壳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
后来下雨了,是程安予离开的第三天。
雨从凌晨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敲在陈育房间的窗玻璃上。他醒得很早,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的时候,手已经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下——空的。被子凉透了,那种凉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来,把他最后一点睡意也驱散了。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他和程安予之前躺在这里盯着它讨论过像什么,程安予说像一条河,陈育说像一道闪电。最后谁也没说服谁,两个人就笑着滚到了一起。
现在那道裂纹还在,河也好闪电也好,没有人跟他争了。
陈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程安予枕过的那个枕头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向日葵气息,是程安予的信息素留下来的,淡淡的、温暖的、像晒过太阳的植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鼻腔,让他鼻子一阵发酸。他闭着眼,想起那天晚上程安予仰头亲他下巴的样子,碎发蹭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眼睛亮晶晶地说“等我回来你想干嘛就干嘛”。陈育当时嘴上说“注意言辞”,其实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唇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很快落下去。那股向日葵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淡,像正在退潮的水,无论他怎么挽留都抓不住。
手机亮了。
陈育伸手够过来,屏幕上弹出程安予的消息。是一张照片,他那边窗外的景色——天是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划过镜头,窗玻璃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水珠,模糊了外面的楼和树。附了一行字:“你那边下雨了吗?我们这里下得好大,我蹲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很想你。”
陈育看着那行字,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他想说“我也想你”、“想到睡不着”、“想到枕头都快被你留下的味道腌透了”,但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下了,小。”
他怕说太多,自己会绷不住。程安予刚走,刚到新环境,他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变成对方的负担。
程安予几乎是秒回:“我就知道!每次下雨我都能感觉到,好像你在跟我淋同一场雨。”后面跟了一个向日葵的表情符号,黄澄澄的,很明亮,像一簇小小的阳光。
陈育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窗外雨声沙沙地响,屋里安安静静,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嗯,同一个天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好吃饭。”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吃了,小姨做的。糖醋排骨,有点咸,饭煮得太软了。没你做的好吃。”
陈育轻轻笑了一下。他想起之前在学校旁边那家小餐馆,程安予挑食挑得厉害,不吃香菜不吃姜,青椒要一个一个挑出来。
陈育每次都一边嫌弃他娇气一边把菜里的姜片替他夹走。程安予就托着腮看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说“陈育你这么好,我会离不开你的”。
那时候陈育觉得这只是一句撒娇的话。现在看来,可能是真的。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
陈育想了想,拨了个语音过去。铃声只响了一声,几乎是瞬间就接了。
“喂……”程安予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闷闷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醒,黏黏糊糊的。
“感冒了?”陈育问,眉头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没有。”程安予否认得很快,快得有点刻意,“就是……下雨天嘛。”他含糊地搪塞过去,然后清了清嗓子,迅速换了话题,“你呢你呢?今天不上课吗?这个点了你怎么还没出门?”
“今天周末。”陈育说。
“哦对,我忘了。”程安予干笑了两声,“我这几天日子都过糊涂了,小姨说我像个没头苍蝇,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嘛。”
陈育听着他故作轻松的语气,没有戳破。他太了解程安予了。这个人难过的时候反而会特别活泼,特别爱笑,话特别多,好像只要嘴巴不停下来,心里那个窟窿就不会被注意到。
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在车站挥着手笑,眼睛亮亮的,但陈育看得见那层亮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是舍不得的,他是所有人里面最舍不得的那一个。只是他不说。
“陈育。”程安予忽然叫他,声音隔着电流有一点点失真。
“嗯?”
“你在听雨吗?”
陈育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是的,他听见了。
两个话筒里传出来的雨声叠在一起,沙沙的,绵绵的,分不清哪边是他窗外的,哪边是程安予那边的。那些雨声穿过几十上百公里的距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兜在了一起。
“在听。”陈育说。
程安予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有一点颤,陈育听见他吸了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刻意提得明快:“陈育,你好好备考啊,别老是分心想我。我在这边挺好的,真的。小姨给我报了新的学校,下周一就去上课了。”
“什么学校?”
“就这边一个高中,说是转学手续都办好了。我到时候去插班,反正就剩一年半了,熬一熬就过去了。”程安予顿了顿,“你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你不是说要一起当医生嘛,我总不能拖你后腿。”
陈育听着他说“熬一熬就过去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他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说:“你到那边还习惯吗?住的地方怎么样?”
“还行吧,小姨家不大,但是给我单独收拾了一间屋子,朝南的,白天阳光挺好的。”程安予的声音渐渐放松下来,“我把那个向日葵放窗台上了,就是之前我屋里那盆。它还挺争气的,路上颠了一路都没蔫,昨天又开了两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