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真界，她的天资固然算得上好，但也绝没有好到能让修为一日千里的地步。旁人动辄花费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才能从元婴期突破到化神期，而她，仅仅用了十几天。

她曾惊讶于自己的悟性与破境的速度，却从未深思过，体内的这颗灵丹，究竟是不是自己原本的那一颗。

难怪龙应元看到她运转灵力时，在她连第一招都未曾使出的刹那，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说原来东西在她这里。她当时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去深究。

还有上一世，她的灵根被彻底腐蚀，走投无路之下转修魔道。进境之快，被仇恨蒙蔽双眼的她，误以为是自己天赋卓绝。可从修仙之法转修魔功，哪是一年半载能做到的？古往今来，因此走火入魔、爆体而亡的修士不知凡几。

一切的一切，分明皆有迹可循。是她自己没有细想，将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不过是一个最简单的真相，她体内的这颗灵丹本属于旁人，是旁人双手奉送给她的。

时烬拉过她，她的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对面的人，这人却温柔地抚去她眼角的泪，认真道：“它现在是你的。”

“可它曾经是你的。”夏疏握住时烬的手，他的手宽大，手背没有一点肉，是一层薄薄的皮相，“没有它，你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若不是因为我，你何至于沦落至此？是我害了你。他们说得没错，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我爹娘死了，如今，连你也要因我而死。时烬，我不想让你死，我该怎么办？究竟有什么法子可以救你？我怎么如此无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要问你怎么办？我真是一无是处！我现在最该做的，是把灵丹还给你！告诉我，有什么法子能把它还给你？”

“傻瓜，我既然给出去了，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时烬抹净她眼角滑出的泪，一颗接着一颗，不知疲倦：“我自愿的，我心甘情愿的。就像送礼一样，我希望你收到的时候是满心欢喜的，不是埋怨和自责的。你这样难过，岂不是辜负了我的初衷？”

夏疏：“可是你怎么办？”

时烬：“我给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会变成这样，我不在乎。你看，我现在不是还活着吗，这些偷来的时光，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幸福的。就算最后我不在了，我也希望你跟什么都不知道时那样，活得开心，快乐，可以吗？”

难怪时烬体内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原来是把灵丹给了她。难怪时烬满头的白发，与凡人一样变得苍老，是因为他的灵丹不在他体内。难怪时烬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看到这一幕，因为怕她知道后伤心。就算是现在，时烬也希望她不要带着自责和愧疚活下去。

可又怎么可能呢？

她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忘记这个人的付出，注定不会忘记曾有一个人，把她护进包围圈，不告诉她外界的所有风雨，只留一片阳光明媚在她的世界里。

夏疏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会有人爱她爱到连生命都可以抛却。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时烬这般爱她的人了，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设身处地，如果是她面对如此境地，不会作出时烬同样的选择。她觉得牺牲太大，但现实中切切实实这么一个人，他坚定地告诉她：你值得，我是自愿的，做一切都是发自本心的。

如此浓烈赤诚的一个人，她如何能不沦陷呢？

即使她曾忘记了他的长相，也忘记了他的姓名，她仅仅是凭着感觉找过来。她最初的想法是把他带回去，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回去。此时此刻的她，不仅想把他带回去，更想跟他永远厮守在一起，任何事物任何阻碍，都不能把他们分开。

这样的时烬，哪怕让她再度忘却关于他的一切，她也注定会无可自拔地重新爱上他。

夏疏哽咽道：“你说的那些，我通通做不到。所以，时烬，你告诉我……究竟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

时烬把她拥进怀里，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同样也舍不得你。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怎么从这里出去，从这里出去，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夏疏哭得更凶了，哭得抽噎起来，紧紧抱住他：“嗯，我知道，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时烬：“你……罢了，把你的剑借我。”

他本想让夏疏杀了不远处的两人，但转念一想，终究是不忍心。

那两人如今皆处于昏迷，本是最好解决的，不费吹灰之力。可这同时也是最难跨过去的坎，让夏疏亲手去杀死曾经的他，那个为夏疏抛弃生命的他，对她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其实，如果他没有把灵丹给夏疏，夏疏不会在通天镜内显现形体，也就不会知道他为她做的一切。当然，也不会跟着他跌到这里来。

说到底，一切皆是因果。

夏疏把剑递给时烬，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把头偏开，不忍看。

时烬提着剑，来到两人身旁。他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往他们心口，一人捅了一剑。

随后，他们把两人埋在原地，夏疏罕见地给两人刻了墓碑，刻了个合道碑，她的情绪也稳定下来。

她问：“不是说，是慕容伯母救了我吗，为什么又突然冒出一个你？你不许再骗我，我想知道全部真相。”

说着说着，情绪又没止住，眼泪又往下砸：“你就是个大骗子，骗了我想这么久，还不告诉我。是不是我不来找你，你就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谁也不告诉，谁也不说。你还是个大坏蛋，你把我的失忆封存了，你怎么能那么坏……”

“别哭了。”时烬拦住她的肩，“是，我就是个骗子，是个坏蛋，你不要为我这种人难过，好不好？”

时烬手忙脚乱地想安慰她，她却不听，只想要他告诉她真相。

扭不过她，时烬轻叹一声，只能将当年的往事从头道来。

昔日，妖族与修真界齐聚龙潭渊，商讨铲除魔族的事宜。不知为何，关押在龙潭渊的魔妖冲出封印，引得龙潭渊动荡。

而时烬趁机逃了出来，他谨记当年对小女孩的承诺，一出来，便去寻夏疏。可寻过去时，夏疏已经死了，他接受不了，于是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至于慕容婉和谢云朗，时烬到的时候，他们二人已经离开。

“你慕容伯母的确救了你，她护住了你的灵体，没让那只树妖破坏。那只树妖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它不会放过任何到手的猎物，只怕在用你和你伯母作为筹码之前，你就已经……”

夏疏想到了上辈子，是不是上辈子，也是这个人救了她呢？

而她一直不知道，生生错过了一世。

两世的深情，她都不知道用什么来偿还。

忽然，夏疏留意到一个点，轻声道：“原来，我这么早就认识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