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到,那条小白龙也是这样,对她很依赖,对时烬很恶劣。如果是在外面,她或许会动恻隐之心收留这个男孩。
可他们是在通天境内。
夏疏没有犹豫,离小男孩远远的,站在时烬身旁。
男孩眼泪往下掉,哭腔里满是委屈与绝望:“为什么要抛下我?我已经没有娘了,连姐姐也不要我吗?”
夏疏:“你是谁?”
男孩望着她:“我是谁,姐姐不认识吗?”
说着,他往夏疏靠近两步。夏疏后退,男孩动作僵住,似乎不理解刚才笑盈盈对他的温柔姐姐,怎么突然对自己防备起来。
他抿了抿唇,也没管夏疏对他的戒备,仍旧靠近她,边走边道:“我要离开了,可以抱一抱姐姐吗?”
夏疏狠心道:“不可以。”
可男孩依旧靠近她:“为什么不可以?我第一次见姐姐就很喜欢,我第一次如此喜欢一个人,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道:“就因为这个人的一句话,姐姐就讨厌我。”
他突然闪身来到时烬身旁,掐住他的脖颈,愤恨道:“我很讨厌这个人,从看见他起就讨厌,所以我要他死——”
夏疏没来得及反应,时烬已经一刀了结了他。男孩脖颈处鲜血不断溢出来,软软倒在地上。
他倒地后,眼睛望向夏疏,伸出手,说出最后一句话:“我将来想——”
话没说出口,手软软垂下,彻底断了气息。
时烬状态也很不好,那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无力地趴在板车上,像是随时要昏厥过去。
夏疏上前,担忧道:“时烬,你怎么了?我没看到这个小男孩对你做什么啊。”
小男孩想要掐死时烬,可他只有六七岁,手小,劲儿也小,对他根本造不成严重的伤害,他的脖颈只是微微发红。
可他的状态又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别担心,一会儿就好。”时烬有气无力道,“我碰不得他。”
夏疏:“碰不得他?”
时烬:“还记得那条小白龙吗?我同样碰不得它。”
夏疏:“碰了会怎样?”
许久没得到回答,她追问:“你倒是说啊,都这时候了还不说。”
时烬叹了口气:“上次是我的嗅觉,这次是我的方向感丢失,下次……”
下次又不知是什么。
夏疏恍然,难怪他想赶走白龙,难怪白龙卷住他时,他脸色会那么惨白。
原来只要微微触碰,时烬的感知就会消失,长此以往,夏疏不敢想象。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低头去看地上的男孩。
他身上全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
忽然夏疏抬起头,看了看时烬,又看了看地上的男孩,震惊道:“时烬,他长得和你好像啊。”
不是很像,简直是缩小版的时烬。
时烬沉默片刻,道:“他是我小时候。”
难怪杀小男孩的时候,一点都不手下留情。
夏疏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导,一个大胆的猜想跃然纸上:“那小白龙?”
可能觉得羞耻,时烬偏过头:“也是我。”
夏疏明白了,在通天境里遇到的人,皆是过去不同时期的时烬。
他们把小时烬葬在路边,在他的无字碑前放了些新鲜的野果。
看着那小小的土冢,夏疏忍不住打趣道:“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时烬抿唇,一言不发。
夏疏忽然想到小时烬临死前没说完的话,问:“你知道他想对我说什么吗?”
时烬:“你别知道了。”
夏疏:“我想知道,你说嘛,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时烬顿了顿:“他说,他长大后想娶你。”
“……”
夏疏见此,想明白什么,不由嗔怪道:“你这人也是,连自己小时候的醋都吃。”
时烬转移话题:“天快黑了,我们赶紧走吧。”
此后的行程,如同一场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后来又遇到小时烬,夏疏问怎么办,时烬说直接杀了,不然他们会一直缠上来。
于是,夏疏一路上见证了时烬最为不堪的过去。
他们遇到了被一群恶童围殴、打得满地打滚的时烬;遇到了因为母亲离世,跪在雪地里哭得肝肠寸断的时烬;遇到了浑身没入药浴,皮开肉绽的时烬;甚至遇到了被无数锁链穿透琵琶骨,钉满嗜血钉,血流成池的时烬……
有时候,夏疏心中钝痛,眼眶发酸,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去,给那些“他”一个拥抱,替他们擦干血泪。可每当她脚步微动,板车上时烬,脸上就是一层寒冰。
久而久之,夏疏懂了。她不再走向“分身”,而是转身,用力抱了抱身旁时烬。
由于时烬不能触碰这些人,所以这些人都是夏疏杀的。
夏疏有时候会不忍心,只想把他们驱逐就好,但时烬说,他们都是假的,都是过去。让她不要愧疚,不杀死他们,他们会永远困在这里。现在只碰到一个,万一所有的“时烬”都聚集起来涌向他们,他们会完蛋的。
夏疏咬了咬牙,碰到一个杀一个。
他们一路杀过来,走到一个断壁残垣的地方,山脉断裂,房屋倾倒,一派惨烈。
时烬神情有些恍惚,呢喃道:“没想到……这次会有这个场景。”
难道是因为……他看向身旁的人。
以往看夏疏杀死曾经的他,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次意外有些紧张。
杀了那么多小时烬,夏疏已经麻木,并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时烬身体每况愈下,早日出去,才能想到救他的办法。
她道:“别担心,有我呢。”
时烬拽住夏疏的手,微微用力,看着她严肃道:“夏疏,我们不去这里,换一条路可好?”
夏疏不解:“为什么?”
时烬:“没有为什么,就是想换一条路。听话,都是为你好。”
夏疏笑了笑:“你是不是糊涂了,这里只有这一条路,我们换到哪里去。”
时烬看了眼周围,的确,往前的路只有一条,不往前走,就要往后退。
以往都很平静的他,乍然有几分茫然。
见到他如此古怪,夏疏开玩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瞒着我?”
时烬矢口否认:“没有。”
慌张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我信你。”夏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坐好了,我们要出发了。”
板车就要拐进去,时烬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哽咽:“夏疏,你知道后,不要难过好不好?”
夏疏回头对他一笑,洒脱留下一句:“看情况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