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已用过朝食,贾先生说已安排了人照料着,他想一个人清净几天。”
周檀苦恼地按了按眉心,洗漱后走到沈碧华的营帐门前,与他说了几句话,却没有得到回应。
仆从低着头解释道:“沈公子用过朝食,说是昨夜没休息好,再睡一会儿,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他说……尤其是殿下。”
周檀倒也不气恼,只道是沈碧华不愿见自己,眼下也只好先行离去。
他简单用过饭食,去寻额尔和木可汗,却又吃了闭门羹。
阿依古丽手持马鞭,仍穿着昨日那件红袄,她解释道:“阿爷一早就带着卫队出门了,说是附近有雪豹骚扰羊圈,他要去看看,让我带你转一转。”
周檀“嗯”了一声,直到二人跑马远离营地,他才语气冷淡地说:“恕我直言,阿依古丽公主,我不会答应联姻的。”
阿依古丽似乎也不为他的冷淡苦恼,她任由那匹皮毛黑亮的神骏轻快地跑起来,俊俏的脸庞露出狡黠的笑容。
“既然你不答应联姻,那是否也要给我一些别的补偿?”
“这是自然,我若是能够入主洛阳,绝不会亏待你们。”
“我是个讲理的人,所求的也不多,还望殿下忍痛割爱……”
周檀闻言,心中顿时划过不祥的预感。
阿依古丽毫不客气地开口:“我要他,要昨天那个美人!”
“他那双绿眼睛,就像绿碧玺一样,不,比绿碧玺还要美,像春天绿草如茵的草原,也像积雪融化的青山。”
周檀一口回绝:“不行,他不同意。”
阿依古丽一甩马鞭,笑道:“你没问他,怎么知道他不同意?说不定他就喜欢留在草原自由自在,不愿意守汉人的规矩。他若是肯留下来,我自然会待他好的。”
“阿依古丽公主,你这是强词夺理。”周檀横眉冷对,“换一个条件,他不是可以随便转手让人的伶人。”
“真是小气。”阿依古丽卷起马鞭,张开手臂迎向旷野吹来的凉风,满怀豪情壮志,“那我要到中原去,当个女皇帝。这样他还是我的。”
周檀收敛怒容,认真道:“连我弹压不住,他们是断断不会让一个胡人女子做皇帝的。”
“玩笑而已,我以后可是要做可汗的人,谁稀罕当中原的皇帝。”她眺望远方营帐升起的炊烟,“你们人人都想做,可我偏偏我不喜欢。”
额尔和木可汗有意让二人单独相处,却是错付了牵线搭桥的心思。
周檀早已心有所属,阿依古丽公主也并不喜欢聪明得过分的男人,若非是不想让阿爷失望,她也不愿意和周檀相处。
他们就这样尴尬地在营地漫游了三天,羌族在额尔和木可汗的治理下安居乐业,与连年兵祸的中原大地相比,更是犹如天堂。
周檀已经三天没见沈碧华了,他有心求见,却又碍于沈碧华坚决的态度,不敢强行闯入,只得每日晨昏定省一般,在他门口说话。
沈碧华迟迟没有回答。
他这才怀疑起来,面色变得冷厉,对门口贾博指派的仆从发问:“你可确认过沈公子没有任何不适?”
仆从战战兢兢地回答:“沈公子还是愿意和贾先生叙话的,他只是想清净几日,身体也没有不适。”
周檀面沉如水,抬手掀开了毡帘。
仆从急忙劝阻道:“沈公子吩咐,除了贾先生,谁也不许进来……”
周檀一言不发,他推开仆从,强闯而入,却发现其中已是空空如也,连营帐中央的火灶也没有光亮和热度。
沈碧华已经离开营帐很久了。
他在桌案上发现一张信纸,被那把元析所赠的匕首压在底下,匕首上镶嵌的绿宝石就如沈碧华的眼睛一般沉静美丽。
那是一封告别信,信上的字迹潦草不堪,隐隐有泪水洇开的模糊之处。
檀郎亲启: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到洛阳了。洛阳是我们相知相遇之地,也是定情之地。
碧奴幼时由于人族血统,为同族所斥,被迫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还常常受人欺凌。所幸遇到梵音伽蓝恩师,才有片瓦遮身,得以在西天无时处习乐诵经。
终年长夏的无时住是我第一个家,那里有身躯庞大的白象、羽毛华美的孔雀,高耸入云的菩提树,馥郁芳香的鲜花,还有耐心为我讲经的恩师梵音尊者、常常拿着珠宝打扮我的美音尊者……让我明白我在这世上并非格格不入,我也配被人接纳,被人关心。
恩师担忧我因不被妖族接纳一事心结难解,特地将我送至恩师何惠娘处抚养,莲叶接天的云梦泽便成了我第二个家。云梦泽有波光粼粼的大湖、香远益清的粉白菡萏,还有亲手为我拌糖藕的齐筠师兄,带我玩耍的齐虹师兄……他们让我明白了“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生灵与生灵之间相交不必拘泥于族别。
我来到此间世界,乃是出于恩师的授意。起初我并不喜欢这里,尤其是在山村与善因邂逅之时,发现这里乃是烽火连天的乱世,客店一夜遇到项崇,见他手刃三人,不禁自责万分。再得知净华长公主和亲旧事,心中又生怜悯。直到在她归朝的晚宴之上,我遇到了你。
彼时我刚刚入世,懵懂无知如三岁稚子,晚宴评琴,直言你曲中有寂寥之意,更对人之情爱一无所知,白马寺与你同处衣柜,还误以为你对我生出厌恶之情。
再后来与你一同夜探永宁寺,不慎跌入你的怀抱,心动而不自知。情种错入你体,我红衣携酒夜访,对你自荐枕席,不料遭拒,心中十分委屈。
邙山秋猎,我夺马寻你,救下你的性命,你却对我一避再避,让我烦闷不解。好在无遮大会当夜,你我解除误会,两心相印,终成眷属。檀香缭绕的洛阳便成了我第三个家。
洛阳有高耸入云的寺塔,有闻及十里的铎铃,有笙歌遍地的教坊,有好善乐施的善因、心窍玲珑的弄笙,还有一个你。
你让我明白爱一个人的滋味,什么是颊似火烧,什么是心如擂鼓,什么是牵肠挂肚。可是通过爱你,我也爱上了洛阳的万千生灵,乃至天下的芸芸众生。
众生不是肉食者口中冠冕堂皇的旗号,不是经文中佛菩萨布道时聆听教诲的俗子,他们不是活在庙堂佶屈聱牙的奏疏之中,而是活在广阔无垠的乡野里。
他们是济慈院的妇孺,是甘州收拢的流民,是常年兵燹烧灼之下的万骨枯……是每一个我在世上遇到的人。
他们让我懂得,什么是众生皆苦,什么是慈悲为怀。苍生黎庶何重,儿女情长何轻?江山社稷何重,而我此身何轻?
我并不是因为联姻之事负气出走,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出了离开你的决定。
我不想你在联姻借兵和我之间左右为难,你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天下大势,项崇身为前朝遗孤,暴虐无道,倒行逆施,额尔和木可汗年事已高,只愿偏安一隅……你是唯一有希望让天下太平的人。
而甘州势弱,若无法向羌族借兵,不知如何才能解洛阳之困,你更是不知何时才能问鼎天下,整顿乾坤事了。
可是我也不能做到,心甘情愿见证阿依古丽成为你的结发妻子,所以我选择离开。也许我们此生再见,是在海清河晏的盛世,你已经是受万民爱戴的明君,而我依然会愿为你抚琴一曲。
祝你心想事成,万事顺意,子孝孙贤,长乐无极。
碧奴
于雪夜泪书
周檀一时胸膛剧烈起伏,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无措,他竟然全然不知,沈碧华早已独自离开。
贾博似是收到了急报,神色匆忙地走进营帐。
“殿下!”他高声道,“项贼前日大破新安关,眼下已经入主洛阳,自立为帝,封弄笙为后。他还颁布了一条政令……”
周檀冷冷注视着他,道:“继续。”
贾博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念道:“朕承天命以安九州,继汉统以救苍生。诸胡盘踞中土,一日不灭,汉民一日不安,社稷一日不宁……”
“特此布告海内,颁行屠胡靖乱之令:凡域内诸夷胡人,无分贵贱、无分老幼、无分男女,尽数诛灭,绝不姑息!”
“好一个屠胡之令!”
周檀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急报,白纸黑字触目惊心,他仿佛能看到洛阳的尸山血海、流血漂橹。
他想到沈碧华那双碧如春溪的眼睛。
“贾先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周檀咬牙切齿道,“倘若碧奴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里就再也容不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