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场雨中的冲突，像一阵短暂的雷暴，洗刷掉了表层最污浊的泥泞，却也搅动了更深的水流。
明面上的恶意诋毁似乎收敛了些，至少没人再敢当着宋州瑾和周琰的面大放厥词。
但那些阴暗的揣测和嫉妒的目光，却像潮湿墙角滋生的苔藓，无声地蔓延在更隐蔽的角落。
与之相对的，是“瑾琰”CP在女生群体中愈发蓬勃的“地下繁荣”。
论坛的热帖被加了精，各种细节分析和“目击报告”层出不穷。
偷拍的照片（尽管高糊）被反复分析解读，衍生出无数小作文和Q版图。
两个勇敢呛声、亲眼见证“官方发糖”的女生——短发辣妹林染和她的闺蜜苏晓，俨然成了CP粉中的“元老”和“预言家”，在小圈子里备受推崇。
平城一中的生活还在继续。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无声地跳动着，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试卷油墨和青春荷尔蒙混合的独特气味。
但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平淡里，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正在悄悄酝酿——一年一度的春季社会实践活动，也就是俗称的“春游”，要来了。
今年的目的地是市郊新开发的“星空露营基地”，主打户外拓展和团队协作，要去两天一夜。
消息一出，整个高二年级都沸腾了。
对于埋在题海里的准高三生来说，这无疑是黑暗前最后的光明，是压抑已久的情绪最好的宣泄口。
“听说了吗？这次是混合分组！打乱班级！”
赵泽挥舞着刚拿到手的初步通知，兴奋得像只猴子，“说不定能和别的班美女一组！”
“你先把上次月考的物理卷子订正完再说吧。”
丁袺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但眼睛也亮晶晶的。枯燥学习中的任何一点变化，都足以让他们兴奋。
周琰对春游本身兴趣不大。
他习惯独处，对嘈杂的集体活动有些抗拒。
而且，一想到要和那么多不熟悉的人在一起过夜，置身于陌生的环境，他就下意识地感到不安。
更重要的是……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正低头看着通知的宋州瑾。
这次活动，宋州瑾会去吗？以他的性格，大概会觉得这种活动很无聊吧？如果他不去……
“看什么？”宋州瑾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
周琰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热：“没什么……春游，你去吗？”
“你想我去吗？”宋州瑾反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琰被问住了。
他想吗？当然想。
有宋州瑾在，他会安心很多。但他又隐隐觉得，宋州瑾或许有更重要的事情，或者根本不屑于参加这种“幼稚”的活动。
“……随便你。”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桌。
宋州瑾看了他几秒，没说话，只是将通知折好，放进了笔袋。
下课铃像是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枷锁，高二（六）班的教室里瞬间“轰”地一下，比下课还要热闹十倍。
桌椅碰撞声、欢呼声、关于明天行程的激烈讨论，几乎要掀翻屋顶。
“安静！都安静点儿！”班长宁夏站在讲台上，用力拍着桌子，但脸上也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她个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是那种成绩好、性格爽朗、在男生女生中人缘都极好的类型。
“听我说！”
她提高音量，等嘈杂声稍歇，才清了清嗓子，“明天一早就出发，时间紧，我估计好多人没来得及准备零食吧？有没有人想放学后组队，去学校旁边那个大超市扫货？”
话音刚落，响应者云集。
“我去我去！”
“班长英明！我正愁泡面带哪种口味呢！”
“带我一个！我要买薯片，肥宅快乐水！”
“还有我！瓜子花生矿泉水……不对，啤酒饮料矿泉水……”
最后那句是赵泽喊的，立刻引来一片哄笑和宁夏的白眼：“赵泽！想什么呢！还啤酒？小心老余知道了让你写一万字检查！”
赵泽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
宁夏环视教室，目光扫过后排靠窗那两个异常安静的身影，眼神闪了闪，笑着问：“瑾哥，琰哥，你俩去不去？一起啊，人多热闹！”
被点名的两人都抬起了头。
周琰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尤其是这种闹哄哄的集体活动。
而且……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宋州瑾大概更没兴趣。
“不……”他刚开口。
“去。”宋州瑾的声音同时响起，平静无波。
周琰惊讶地转头看他。
宋州瑾已经合上了手里的书，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好嘞！”
宁夏眼睛一亮，笑得更加灿烂，“那就这么说定了！放学后校门口集合，一起去！赵泽，丁袺，你俩统计一下人数，别漏了！”
“得令！”赵泽搞怪地敬了个礼。
于是，放学后的校门口，出现了一支颇为壮观的“采购大军”。
以班长宁夏为首，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有男有女，说说笑笑地朝着不远处的大型超市进发。
周琰和宋州瑾坠在队伍末尾，隔着几步的距离。
一个清冷安静，一个淡漠疏离，与前面热闹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超市里灯火通明，人流如织。这支学生队伍的加入，更是让零食区显得格外“兵荒马乱”。
“啊啊啊！乐事出新口味了！黄瓜酸奶？这什么黑暗料理？尝尝！”
“薯片拿原味的！烧烤味的！番茄味的！那个绿色的放下！”
“辣条！我的辣条！卫龙大面筋！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饮料搬一箱！矿泉水也搬一箱！”
“自热火锅！必须带！晚上在营地吃，馋死他们！”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兴奋地穿梭在货架间，购物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赵泽和丁袺为了最后一包泡椒凤爪差点“大打出手”，被宁夏一手一个拎开。
周琰推着一辆空购物车，有些茫然地站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
他对零食没什么研究，也不太知道该买什么。
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州瑾就在他不远处，正站在进口食品区的货架前，手里拿着两包全英文包装的果脯，微微蹙眉比较着。
夕阳透过超市巨大的玻璃窗，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冷感淡化了许多，竟有几分居家的气息。
“瑾哥，你也买零食啊？”
一个同班的、平时挺文静的女生红着脸凑过去，小声问，“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很好吃，推荐。”
宋州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指的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顺手拿了两盒，放进了自己的购物车。
女生脸更红了，小声说了句“不客气”，就飞快地跑回了女生堆里，立刻被几个小姐妹围住，发出压抑的兴奋低呼。
周琰默默移开视线，心里莫名有点闷。他推着车，随便往车里扔了几包看起来顺眼的饼干和一瓶水。
“就买这些？”宋州瑾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看了一眼他车里寒酸的“存货”。
“嗯，够了。”周琰低声说。
宋州瑾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那瓶矿泉水拿了出来，放回货架，然后从旁边冷藏柜里拿了几瓶不同的功能性饮料和电解质水放进去。
“山上有时候供应不上热水，喝这个。”他言简意赅。
接着，他又走到旁边货架，拿了几包独立包装的牛肉干、坚果能量棒，还有两盒周琰刚才看他拿过的同款巧克力，一并放进了周琰的购物车。
“这些顶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琰略显单薄的身板，“你太瘦，容易低血糖。”
周琰看着瞬间丰富起来的购物车，又看看宋州瑾平静的侧脸，喉咙有些发紧。
“哦。”
“巧克力，是谢礼。”
宋州瑾忽然说，目光看向刚才那个推荐巧克力的女生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她推荐的。”
周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那边几个女生兴奋又八卦的眼神。
他瞬间明白了，耳根一热，刚才心里那点莫名的闷气，突然就散了，甚至有点想笑。
你他妈……故意的吧？！
“瑾哥！琰哥！过来帮忙看看！这个自热米饭哪种口味好吃？”
赵泽在远处挥舞着两盒包装鲜艳的自热食品大喊。
宋州瑾拍了拍周琰的肩膀：“过去看看。”然后率先推着车走了过去。
周琰推着车跟上，看着宋州瑾挺拔的背影，和他购物车里那些明显超出个人分量的、品类齐全的零食饮料，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小块，变得异常柔软。
结账的时候，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十几个人，七八辆堆成小山的购物车，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
“分开结！分开结！自己买自己的，最后AA太麻烦了！”宁夏指挥着。
轮到周琰和宋州瑾时，收银员扫完码，报出一个数字。
周琰正要拿钱包，宋州瑾已经将自己的卡递了过去。
“一起。”他说。
“不用，我自己……”周琰连忙说。
“下次你请。”
宋州瑾打断他，接过收银员递回的卡和小票，顺手将其中一袋明显更重、装满了各种顶饿食物和功能饮料的袋子拎在手里，把另一袋相对轻些的（主要是巧克力和饼干）递给周琰。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天经地义。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排在他们后面的赵泽、丁袺，旁边的几个女生，包括收银员，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周琰的脸腾地红了，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他几乎能听到身后女生们压抑的抽气声和赵泽那憋不住的、意味深长的“哦~”。
他低着头，飞快地接过袋子，小声说了句“神经病”，就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