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挂的滋味并不好受。

谷霁春搂紧了林行邑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是吊在天花板上。林行邑行进速度很快，像一截私人营运的过山车。被恐惧支配大脑的同时没办法叫出声才是更折磨人的，他在极强的失重感中吓魂不附体，小腹直坠。

等失重感消失，双脚终于落到地面，谷霁春仍始终保持自闭。直到林行邑拍了拍他，他才在一片死白中睁开双眼，松开了被他勒得直不起腰的男人。

他们如今处在一间逼仄小屋，照明全无，但勉强能看清周围。此处已没有人来往，保险起见，此时他们还保持着隐身状态。

周围堆放的全是蒙了布的庞然大物，半透着里面的各种器械。

（好了？）

谷霁春左看右看，仰着头比了个口型。

林行邑先是摇头，护着他的脑袋看向周围，过一阵才低头，压着声音说出一句：“差不多。”

谷霁春似乎十分不满意这个答案，挑着眉十分质疑地小声问：“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暂时安全的意思。”

“你难受吗？变成这样的话……”谷霁春看向他长长的蛇尾，语气担忧。

“还好，一点点冷，”林行邑闷闷地答，“……不碍事，还能撑很久。”

“怎么不早说？”说罢，谷霁春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两只手攥着捧着，很是认真地搓了搓，“想拖到受不了再告诉我吗？不准再这样了。”

“你太小看我了，”林行邑别开脸，顺势牵着他开始往更深处走，“与其担心我，不如自己小心点别被这的器械划伤。……脆弱的人类。”

“我当然知道你厉害了，但再厉害的人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不需要保护和温暖的吧，”谷霁春轻轻嘁了一声，“我好心帮你取暖，还不谢谢我……而且我明明走在内道，该小心的是你。”

林行邑似乎笑了，到某个拐角才泄出一声细微的鼻音：“嗯，谢谢。”

“这还差不多……”谷霁春算是放过了他，脚步轻轻地跟着闯了好几个无人看管的小房间，终于想起来抛出疑问：“明明一开始还说自己记不太清了，这会居然记得怎么走吗？”

脚下的路又宽又长，仿佛永远走不出去似的。

林行邑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走着。谷霁春盯着他好似心事重重的背影，没有追问，只是手上牵得更紧了些。

头顶的照明灯惨白刺眼，清洁工机器人偶尔路过，吱吱扭扭离去时，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两边的时不时出现的门几乎完全一样，只是有的透着屋内灯光，有的连窗户眼也没有。

谷霁春越走越觉得这条路熟悉，但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

直到前方终于出现一道银灰色的大门，他才听到林行邑轻飘飘的话：“可能是来到了这具身体熟悉的地方。”

门前，林行邑再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谷霁春瞬间心领神会，与他一同靠墙边站着。

那门看起来十分厚重，且光洁如新，像是经常擦拭保养似的。

连门都受重视至此，想必进去便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了。谷霁春倚着墙，紧张也没好意思在面上表现，偷偷在心里把近两年的流行曲唱了个遍。

「工号：050824，离开前请确保全身消毒。」

沉重的大门弹开，清洁消杀用的细雾从缝里溢出，像人造的云。迷蒙一片中有一人走出，嘴里还念念有词着：

“全国信号都恢复了，咱们整栋楼的监测与报警系统还没修复吗？”

林行邑与谷霁春二人沉默相视，蹑手蹑脚往里进。

被他们擦肩而过的研究院浑然不觉，还在和耳麦里的交谈对象说得有来有回：“不是信号问题？中病毒了？……也不像病毒？这都什么跟什么，你就说什么时候能修好？…什么？只能全换成新的了？这不闹呢吗。”

大门又关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大得像会客厅的实验室内一片通亮，约莫有四五十个研究员穿着洁白的研究服，本还忙前忙后来回穿梭着，听到门声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瞬间的寂静中，谷霁春头皮一紧汗毛倒竖，像个无助的海胆。

实验室中央的人体虚影三百六十度缓慢旋转着，各项指标灯都闪烁着橙光。他以为是自己的隐身失效了，但似乎只是虚惊一场。

那群人很快又回归正常的工作节奏，要么几个人就一沓纸推着眼镜交谈，要么拎着试剂瓶子辗转好几个桌子借材料。

直到林行邑捏了捏他的手，谷霁春才终于想起来呼吸。

“别担心。”林行邑道，“他们忙得脚不沾地，警惕性会降低很多。”

本该严肃的实验室内，现场人声却杂得像菜市场，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更荒诞的是，他们在这里融入得不像外人，就算正常说话也难以有人注意到。

谷霁春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见研究室中央只有一块区域是暗下去的，像个独立的透明牢笼，占地面积很大，但其中空无一物。

“这是什么地方？”谷霁春问。

“观察室。”林行邑语气淡淡，直截了当地答，“做实验的地方。”

二人仗着自己隐身，在全场研究员风吹浪打般的来来往往中闲庭信步。谷霁春一会勾着头看他们手里的文件，一会又带着林行邑凑到他们身后偷听。

“特务瘾犯了？”林行邑挑眉，居高临下看着身前听得津津有味的谷霁春，默默又别开了眼，“五十四岁的试验指标也看？”

“哎呀你懂什么……”谷霁春又用力往上蹦了两下，轻声嘀咕道：“名字怎么是个字母啊……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