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总是来得安静又凌厉,秋风彻底退场之后,连绵的冷风便日复一日地盘旋在校园上空,不曾停歇。
往日里最惹眼的银杏大道,早已褪去了整年的风华,一树一树的金黄叶片尽数落尽,枝桠光秃秃地突兀伸展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枯褐的枝干,冷冷清清地划破沉郁的天际。
天光日渐短促,白日的阳光淡薄无力,笼在校园之上也带不来半点暖意,只能浅浅铺下一层清冷的亮,将整座教学楼衬得愈发沉静、肃穆。
数学办公室内却是截然相反的温度,空调持续送出暖风,将窗外刺骨的寒风与萧瑟的冷意尽数隔绝,室内暖意融融的,冲淡了冬日所有的沉郁。
办公桌的桌面上平整摊开一份崭新的红头文件,油墨印刷的字体规整严肃,是本年度全国高中数学竞赛冬季封闭式集训的正式通知。郑丽丽端坐在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抵在文件的名额栏处,抬眼望向身前整齐站列的五名学生,神色认真且郑重。
五人皆是年级里稳居前列的尖子生,是整个高三理科组最有潜力的一批选手。钟湘晴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温顺;温知夏与温知砚并肩而立,两人皆是一脸认真肃穆的模样;傅子轩,此刻也彻底收敛了一身顽劣散漫的性子。
而人群之中,最惹眼的便是江临川。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连帽羽绒服,面料蓬松柔软,版型简约利落,线条干净大方,是和林恒身上那件白色羽绒服同款。纯粹的黑色衬得他肌肤愈发清透冷白,眉眼愈发沉静疏离,看似安静地站在人群里,可那双漆黑的眼底却藏着一份旁人看不懂的执拗。
“今天单独把你们五个叫到办公室来,是想跟你们讲一下集训的事情。”郑丽丽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师者独有的严肃与郑重:“学校今年一共争取到了十个市级集训名额,含金量极高,对你们的履历、后续升学评优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次集训是全封闭式管理,时长一个半月,这周六统一前往市级竞赛培训基地住校学习,集训强度很高,节奏很快,你们回去之后调整好状态,好好准备。”
办公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静谧。
短暂的沉默过后,江临川率先开口出声,语调清润温和,礼貌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师,剩下的五个名额定了吗?”
郑丽丽轻轻摇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边缘,语气平和:“还没有最终敲定。名额有限,我和其他几个平行班、重点班的数学任课老师,还在综合商议,后续会统一筛选、公示最终名单。”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江临川没有半分迟疑,目光笃定澄澈,直直望向郑丽丽,出声笃定推荐:“老师,我推荐林恒。”
简简单单七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瞬间凝滞了办公室内所有的空气。
郑丽丽的眉头当即紧紧蹙起,脸上温和的神色尽数褪去,语气坚决:“不行。”
她不是不惋惜那个陨落的天才,只是如今状态松散、意志消沉的林恒,实在让她不敢托付这般重要的机会。
面对老师斩钉截铁的否决,江临川没有丝毫退让。他抬眸直视着郑丽丽,漆黑的眼眸澄澈透亮,没有半分玩笑与意气用事,只剩无比坚定的执拗:“老师,如果林恒不能去参加这次集训,那我也放弃名额,不参加了。”
“你!”郑丽丽被他决绝的话堵得一时语塞,又气又无奈,“胡闹!你是我们学校最有希望的苗子,前途一片光明,怎么能拿自己的前程意气用事!”
师生二人瞬间陷入僵持,办公室的氛围愈发紧绷。
一旁的温知夏见状,连忙适时上前半步,语气诚恳地出声打圆场:“老师,您可以再考虑一下。林恒他以前真的很厉害的,大大小小的数学竞赛从来都是第一名,他……”
“我知道,”郑丽丽抬手疲惫地扶了扶额头,眼底满是纠结与迟疑,“他的档案、获奖记录我全部逐一看过,我比谁都清楚他的天赋有多惊艳。我不怀疑他过去的成绩,可是现在的林恒……”
“他可以。”江临川字字铿锵,语气笃定到极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眼底的认真与坚定,纯粹又炙热,直直撞进郑丽丽心底。她静静凝望着眼前少年执拗的目光,沉默了许久。
她从教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天赋各异的学生,林恒是她最惋惜、最想拉一把的孩子。
思虑再三,心底的惋惜与惜才之心终究压过了顾虑。
良久,她无奈轻叹一声,松口妥协:“行了,这个名额,我给林恒留着。”
江临川微微躬身,姿态端正有礼,语气真诚:“谢谢老师。”
钟湘晴、温知夏、温知砚与傅子轩四人,也纷纷跟着躬身道谢。
“好了,没别的事了,你们都回教室自习吧。”郑丽丽摆了摆手,重新低头看向桌面的集训文件。
几人轻声应声,依次有序退出数学办公室。
走廊间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暖意,冷意刺骨。几人默契地相视一眼,无人多言,迈步朝着教室走去。
整层楼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压抑氛围。所有教室门窗紧闭,室内鸦雀无声,只有密密麻麻、从未停歇的笔尖刷题声,细碎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片空间,沉闷又规整。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恒正安静地趴在课桌上。
宽大厚实的帽子完整扣在头顶,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白皙干净的下颌。少年整个人慵懒地蜷缩在宽大柔软的衣料里,松弛又安静,自成一片慵懒沉寂的小天地。
江临川放轻了所有脚步,黑色羽绒服的衣角轻轻晃动,小心翼翼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缓缓落座。
少年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纤长的睫毛慵懒颤动,眼底还裹挟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朦胧睡意,音色低哑:“回来了?”
江临川压着声音轻声询问:“我吵到你了吗?”
“没有。”林恒眼底的睡意缓缓褪去,澄澈通透的目光精准落在江临川略显沉凝的眉眼之间,“怎么了?”
江临川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攒满了千言万语,翻来覆去,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迟疑与纠结。
林恒将他所有的犹豫尽收眼底,干脆直接直起身站了起来,“走,出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避开走廊上寥寥无几的学生,径直走进一间常年空置、无人使用的音乐教室。
空教室门窗紧闭,彻底隔绝了外界呼啸的寒风、嘈杂的人声与细碎的走动声,室内安静得极致,静谧到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交叠的呼吸声。
澄澈透亮的冬日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温柔洒落,均匀平铺在课桌椅上,暖融融的光线温柔缱绻,冲淡了冬日所有的寒凉。
林恒随意坐在靠窗的课桌上,双腿自然垂落,姿态松弛慵懒,散漫又自在。他抬手,伸出手臂,轻轻拽过身前的江临川,微微用力,便将少年稳稳拥入自己怀中。
他微微俯身,将脸轻轻埋进他的肩窝,额头抵着对方颈侧,彻底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冷淡、桀骜与疏离,像寻得归宿的孩童,满是依赖,声音闷闷的:“男朋友,我没电了,快让我抱抱。”
温热柔软的怀抱彻底包裹住自己,江临川心底所有的迟疑、纠结与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化不开的依赖。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覆上林恒温热柔软的耳垂。
指腹细腻温热,力道轻得几乎不可察觉,一点点温柔揉捏着那片软嫩的耳廓,动作缱绻又细致。随后指尖微微下移,精准落在林恒耳钉之上,轻轻摩挲、细细触碰,带着独属于恋人的无声安抚与极致偏爱。
温柔细碎的小动作持续了许久,江临川才缓缓开口,嗓音温柔缱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与恳切:“林恒,陪我去竞赛集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