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离开医务室后,没有返回上了一半的晚自习,而是骑着自行车往珩洲酒吧的方向去。晚风掠过巷口的银杏,卷走几分白日残留的暑气,却吹不散他心底沉压的烦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沉闷。
这间藏在街巷深处的清吧,是江临川年少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初一那年,父亲欠下巨额债务后杳无音信,原本安稳的家一夜倾塌。起初他趁着周末打零工贴补家用,可这份重担终究压垮了母亲的身体,他必须扛起一切,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几乎所有店铺都对未成年的他摇了头,唯独珩洲酒吧,破例收下了这个沉默又倔强的少年,甚至默许他上完晚自习再过来。
珩洲酒吧的老板季逢洲沉稳内敛,他的爱人陆司年温柔和煦,这两个人,是江临川灰暗青春里难得的暖意。最初他只是负责送酒的服务生,少言寡语却手脚麻利,陆司年见他心性沉稳、做事细致,便慢慢教他调酒的手法与技巧。久而久之,调酒台成了他最安心的方寸之地,指尖的酒液与冰块,能暂时抚平他周身的疲惫与荒芜。
珩洲是间面向同性群体的清吧,氛围安静低调,无喧闹、不张扬。江临川生得清隽干净,眉眼间带着少年独有的柔和,总有客人借着点酒的由头搭话、索要联系方式。每每这时,季逢洲总会不动声色地上前解围,陆司年也会用温和的语气巧妙挡开,始终将他护在不必为难的位置,护着他难得的青涩与纯粹。
今日的江临川来得格外早,还没到平日下晚自习的时间。陆司年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低落,指尖擦过调酒器的动作顿了顿,轻声询问:“临川,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发生什么事了?”江临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垂着眼帘避开对方的目光,没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向更衣室更换工作服,将所有情绪都藏在了沉默里。
与此同时,医务室里的林恒早已被心底翻涌的烦躁逼到了极致,一刻也不愿多留。他快步走出教学楼,解锁了停在楼下的摩托——MV Agusta F4 CC。车身通体哑光碳黑,无一丝多余亮色,只在光线下隐隐露出碳纤维细密的编织纹路,冷得像淬了冰;唯有藏在车身内侧的鲜红车架,在动作间隙若隐若现,像他压在心底、从不外露的野劲。车身线条锋利如刀,单边排气利落干脆,即便安静停在那里,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车身纤窄低趴,旁人骑或许还要勉强掌控,可对于身高190的林恒来说,丝毫不显局促,反倒衬得他更具威慑力,肩宽腿长的比例完美到无可挑剔。高挺身形配冷硬机车,气场瞬间拉满,压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沉。他浑身黏腻发潮,校服被冷汗浸得湿哒哒贴在身上,还沾着灰尘,这让极度洁癖的他倍感不适。林恒弯腰捞起椅座上的头盔——同样是哑光碳黑,面罩深黑,与车身浑然一体,冷硬得没有半分多余情绪。他随手扣上,指尖擦过冰凉的碳纤维车把,触感熟悉又安心。
这台车,陪着他一路从G市来到A市,是他最熟悉的老朋友,也是他逃离原生家庭束缚的唯一底气。电子点火声轻响一瞬,引擎随即发出低沉而极具爆发力的轰鸣,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长腿撑地一发力,车身稳稳倾斜而出,哑光黑的凌厉身影转瞬汇入校门外的车流,只留下一道冷硬绝尘的背影,没带半分留恋。
车子驶入一片寸土寸金的高端住宅区——月珑台。这里也是林沉弋与沈暨安居住的小区,环境静谧、安保森严,是全市顶尖的富人区。可林恒偏是固执,不肯与他们靠近半分,硬是买下了小区最边缘、最僻静的一套公寓,连林沉弋他们都不知道,他竟也住在这里。
刷卡进入小区,电梯数字一路攀升到28层。他走出电梯,在2806号门前停下,指纹一按,门锁轻响着弹开。房子宽敞得近乎空旷,装修是冷调的极简黑白灰,没有多余的软装,没有丝毫温度,每一处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他进门后径直走进浴室,用滚烫的热水冲散一身湿冷与疲惫,换了一身全黑的休闲装束。再出来时,早已褪去了校服的青涩,只剩一身冷冽逼人的气场。
这间公寓,这辆摩托,是他挣脱束缚后,牢牢握在手里、完完全全独属于自己的两样东西。
每当心绪烦闷无处排解,他总会骑着摩托穿梭在街头,随意找一间酒吧,用酒精暂时压下心底的窒闷,短暂麻痹自己,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枷锁。
这一次,他心烦意乱,方向盘一偏便拐错了路口,驶入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巷。昏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两侧竟接连排开一整条酒吧街,暖光与霓虹在夜色里缓缓晕开,与他周身的冷意格格不入。林恒捏着车把微微一顿,心头掠过几分意外——他从不知道,这僻静的角落里,还藏着这样一片烟火夜色。目光随意扫过,最终停留在一块简约却醒目的招牌上——珩洲。
引擎声缓缓熄止,林恒抬腿跨下摩托,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推开了酒吧的门。门轴轻转,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木质香与酒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没有烟味弥漫的浑浊,也没有喧闹嘈杂的人群。暖黄的灯光柔和地漫下来,映得整个空间安静又慵懒,低缓的爵士乐轻得像落在心上,抚平了几分周身的戾气。
男男女女散落在各处,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气氛松弛又克制,半点没有寻常酒吧的乌烟瘴气。林恒扫了一眼,只当是家格调偏高的清吧,丝毫没往别处多想,心底淡淡定评——环境不错,安静,以后倒是可以常来。他没往里面走,径直在吧台外侧的空位坐下,长腿随意交叠,一身冷黑装束在暖光里依旧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周遭的慵懒氛围格格不入。
落座后,他随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林沉弋:不许旷课,一个月后我回来,谈谈】。林恒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顿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与冷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抵触。他没回,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面无表情地按灭屏幕,随手将手机倒扣在吧台面上,彻底隔绝了那头的干涉与掌控。
“一杯长岛冰茶。”他声音低沉冷淡,没有半分起伏。吧台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应答:“好的先生,请稍等。”林恒没抬头,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冰凉的台面,心绪依旧沉在先前的烦闷里,压根没留意调酒的人是谁,也没心思去看。
直到冰块撞击的清脆声响落在耳边,他才淡淡抬了下眼,目光却只落在那双调酒的手上。男人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腹轻稳地握住调酒壶,动作利落又舒展,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冰块在壶中撞击出细碎清亮的声响,酒液依次注入,手腕轻抬、翻转、摇匀,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沉稳温柔的力道。袖口利落挽起,小臂线条干净流畅,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格外好看。
不过片刻,一杯酒便轻轻推到了他的面前。酒体清亮,看似无害,烈度却藏在深处,像极了调酒人的模样。“你的长岛冰茶。”林恒收回目光,语气淡得近乎敷衍:“谢谢。”抬手去握酒杯,指节刚扣住冰凉的杯壁,正要往自己这边拉,却发觉杯底像是被牢牢按住一般,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