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啪!”一声清脆又沉重的巴掌,狠狠落在林恒脸上。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
沈暨安眼底那层从头到尾都平静的湖面,彻底裂了。林恒怎么骂他、怎么闹,他都能忍。他听懂了林恒七年的苦,听懂了他心底的绝望,理解他所有的尖锐与不甘。
可唯独那一句!“林沉弋就算死在外面,我都不会眨一下眼。”像一把最利的刀,狠狠扎进沈暨安心里。
他太清楚林沉弋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清楚他的身不由己,清楚他的挣扎,清楚他多少次在崩溃边缘硬撑着活下来!清楚林沉弋不是不想回,是不能!清楚林沉弋心里,从来没放下过这个弟弟!别人怎么说林沉弋都可以,唯独他林恒不可以!这一句轻飘飘的咒骂,比骂沈暨安千万句都疼。
林恒整个人都被打偏了头,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印。耳朵里嗡嗡作响,高热烧得本就发昏的脑袋,此刻更是一片空白。他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下一秒,他猛地转回头,眼底通红,混着不敢置信和滔天的戾气,字字淬冰:“你他妈的敢打我?”
沈暨安没有吼,没有失态,可那双一直平静的眼,此刻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海,是压到极致的冷怒。他垂在身侧的手还在轻颤——那是打完人后克制不住的余波,是急怒,是再也绷不住的底线。“我为什么不敢?林恒,你可以恨他,可以怨他,可以把所有难听的话都砸在我身上,我都能受。”像是压抑很久的困兽咬牙切齿般说“但你不能咒他死!你知不知道你嘴里那句轻飘飘的‘死在外面’,对他来说有多残忍?”
沈暨安必须替他的男孩告诉这个不懂事的小孩,告诉他不是他一个人痛“林恒你觉得他丢下你、不管你,你说你知道他不容易,可你根本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不是不想回,不是不念,是他妈的回不去!他在外面扛的东西、受的苦、拼了命撑下来的每一天,你从来都不知道!”
沈暨安做明星这些年来很少说脏话,可见这次他真的是气急了“你他妈的是他弟弟,是他放在心尖上、拼了命都想护着的人!你知不知道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捅他一刀还他妈的疼!”
沈暨安的气息微沉,怒意未消,却藏着压不住的疼。“林恒,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打你,但是也请你记住林沉弋是我的底线,当然如果还有下次就不是一个巴掌能解决的了!”
林恒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火辣辣的疼还在烧,眼底的泪被他死死憋住,偏过头,再也不愿多说一个字。他不想怕了,他只是累了,不想再听任何替林沉弋辩解的话。再多说一句,他都怕自己会彻底疯掉。
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江临川手里抱着一叠作业本,显然是刚下课。他的目光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林恒脸上。没有探究,没有同情,甚至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林恒越觉得自己被扒得一干二净。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眼眶是红的,呼吸是乱的,刚才那句歇斯底里的“你他妈的敢打我?”还悬在空气里没散。
一墙之隔的争吵、嘶吼、咒怨、清脆刺耳的巴掌。
他站在门外,几乎,全都听见了。
还是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同桌”。林恒反而笑了,笑得又冷又刺。他抬眼看向江临川,眼神锋利得像刀,一字一顿,嘲讽到极致:“同学,听得过瘾吗?”
不等江临川开口,他猛地侧身,肩膀重重撞了对方一下,力道又沉又狠。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临川被撞得微微偏了偏肩,怀里的作业本发出轻微摩擦声,他却自始至终没发出半点声音。
门内,沈暨安缓缓走了出来。他望着林恒消失的方向,指节依旧绷得发白,方才那一巴掌的余震还在掌心发烫,眼底怒意未消,却又掺了仿佛要溢出来的心疼。半晌,他才收回目光,淡淡落在江临川身上“这位同学,我替他跟你道歉。”
江临川抬了抬眼,神色依旧清淡,没什么波澜,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没事。”沈暨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轻轻点头,快步离开了学校。
简单两个字,客气又疏离,听不出半点异样,可只有江临川自己知道。耳膜里还留着门内的争吵,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林恒泛红的眼尾、脸上清晰的指印、撞开他时那股又硬又痛的力道,以及那句刺得人心口发紧的——“同学,听得过瘾吗?”
全都清清楚楚,落进了他眼里,也落进了心里。如此骄傲的少年,如今却狼狈得连一点遮掩都没有。他不过是顺路来送一趟作业,却撞破了别人最不堪、最不想示人的心口伤。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一点说不清的闷,轻轻压在胸口,散不开。
江临川没再停留,将作业本稳妥送进办公室,转身安静地走回教室。这条楼梯僻静,少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直到转过拐角,脚步猛地一顿。林恒就倒在楼梯转角的平台上。不是蜷缩,是整个人半侧着歪倒在地,一条腿搭在台阶上,手臂松垮地垂在身侧,像是走到这里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便直接栽了下去。
平日里永远挺直张扬的脊背,此刻无力地弯着。额前碎发被冷汗浸得微湿,贴在苍白的额角。脸上那道指印依旧清晰,衬得脸色白得近乎发青。唇色淡得没有一点血色,眉头紧紧蹙着,连昏迷都带着一股不肯放松的倔强。
他是硬撑着跑出来,强撑着走了一路,最终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暨安走了另一条楼梯,一无所觉。而江临川,偏偏在这一刻,撞了个正着。
空气静得发沉。
江临川站在几步之外,垂眸看着地上那道毫无防备、脆弱得刺眼的身影。那双始终淡漠无波的眼睛,终于轻轻一缩。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最该做的是什么。假装没看见,转身原路返回,就当从未路过这个角落,从未撞见过这场狼狈,彻底和林恒划清界限,不再有半分牵扯——这才是最省心、最安全、最符合他初衷的做法。
多管闲事,从来都不是他的习惯。更何况对象是脾气冲得要命、刚刚还冷着声嘲讽他的人。可视线却不受控地,落在对方毫无血色的唇上,落在那道未消的指印上,落在方才狠狠撞在他肩头、此刻却软得一触即碎的身影上。
理智在耳边反复提醒他离开,心脏却莫名发沉,之前那点说不清的闷意,此刻翻涌上来,堵得胸口发紧。袖口里的手指缓缓蜷起,又松开。理智在告诉他——走。可心底那点散不开的闷意,却沉沉地压着他。
沉默在空荡的楼梯间里蔓延了数秒......最终,江临川叹了口气,迈开脚步,一步步朝晕倒的人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江临川在林恒身侧蹲了下来。动作轻而谨慎,连呼吸都下意识放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副脆弱到极点的模样。他微微倾身,目光一寸寸掠过林恒失去血色的脸、蹙紧的眉、沾着冷汗的额角,直到视线落至眼尾,他才骤然留意到——原来林恒的右眼眼尾极近的地方,一上一下缀着两颗极小极淡的痣,不凑近这般仔细打量,几乎要隐在肤色里难以察觉。
指尖悬在半空,顿了许久,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林恒的额头。灼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心底那点“不想扯上关系”的理智,在这真切的高热面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不能就这么把人丢在这里。
江临川蹲在原地,那阵灼人的温度顺着皮肤一路往上,烫得他心口发紧。理智还在拼命叫嚣着抽身,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选择。他微微倾身,试探着轻拍了拍林恒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林恒?”
对方毫无反应,只是眉头蹙得更紧,无意识地往微凉的地面蹭了蹭,呼吸滚烫又急促,脆弱得一碰就碎。
江临川喉间微涩。
他从不是心软的人,更不是会主动揽麻烦的人。可看着刚刚还张扬到刺眼的人,此刻毫无防备地昏在他眼前,烧得连意识都不清醒,他所有的冷漠与疏离,都在这阵滚烫里,一寸寸溃不成军。
他不能就这么把人丢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