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希已经惊呆了。
他完全没有提前告诉她,完全没有。他似乎压根就没有跟她商量的意思。
她看向俞舜一,他的神情一直很冷静,没有一丁点情绪。她忽然意识到他的逻辑,不是在谈感情,是在扫除障碍。
“这个——”凡素馨迟疑,但还是摇头,“这个就不用了。”
向禹一这种人精,哪有意识不到的,顺杆爬摇一摇凡素馨:“阿姨!你别想太多,现在房地产多不景气啊,我哥那个小房子也不新了,有好几年了,你这就同意的话,是他赚大了。你说你要是非让他去什么华侨城香蜜湖买,他不得加班加到吐啊,动不动三十万一平。那之希这么好看,学历这么高,要求男方这个条件其实没什么的。我哥哥呢,我们家就这个能力了,实在是买不起,还得你体谅呢。”
之希长叹一口气。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凡素馨一听就皱眉,“钢筋水泥不值这个价的,你哥哥工作也辛苦,钱不是大风刮来。不要学香港人那套做派,一辈子遭房地产的罪。我家不挑这个。”
“哥哥真是有福啦,这么通情达理的丈母娘。”禹一撒娇,“阿姨,你保养的也太好了,我刚刚进门,以为你是之希的姐姐——哎,之望呢?之望不在?”
连妹妹的名字都牢牢记住,凡素馨看她已经笑着看了:“之望还是高中生,早就去上学了。”
禹一再撒娇:“之望那么活泼可爱,以后要是当小学老师,再合适不过啦。”
凡素馨望着她:“你都知道之望很活泼啊。”
最后,外婆亲自握住凡素馨的手,低声:“小凡,那个手术,让舜一带你去做。”
凡素馨本能想拒绝,她已经语重心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好好想想吧,之希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假如以后好不容易事业有起色,你这边又出事毁掉她的生活,你忍心吗?除了你自己的骨气,也想想你女儿的未来,孰轻孰重。”
之希静静望着母亲,知道搞定了。
她放空想,其实在绝对智力的压制面前,人不如幸福地被牵着鼻子走。这谁能想得到,竟然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们还要赶回去,因此没有久留。
之希送人下楼,起先外婆在,都没有多说。等医生扶老人家上车,她忍不住:“禹一姐,你太能撒谎了——”
向禹一拉她到一边,不以为然:“我这怎么叫撒谎?十块钱吹一百块才叫撒谎,一百块吹一分,这叫低调。”
她抬手兴奋叫俞舜一:“哥,尾款结一下。”
“开玩笑的吧?”之希还是有点崩溃,“真的别……”
“算也不算。”禹一无奈,“你想做戏做全套,哥哥就带你去签,不过我觉得你妈不会追着问,她明显已经不生气了。如果她这边接受哥哥,你又不想,那就随你。”
她确认俞舜一走开了,低声告诉之希:“其实我姐姐的意思是,别短视。拿捏我哥要紧,以后绝对可以得到更多。等你跟他结婚,这些算什么,你别作死他会娶你的。别以为男人嘴上说不在乎就真的不在乎,你现在开口要房子要车,他心里多少会觉得你没那么爱他,这个问题很严重。懂吗?”
“我是不要!”之希着急,“真的不要,不用。不用这么急,没有好处,我们先慢慢谈着就行。”
向禹一多看了她一眼,意识到临行前姐姐那句“那个女孩感情上比你哥聪明”是什么意思,摆一摆手。
车就开走了。之希这才发现是两辆车来的,知道俞舜一会留下陪她,心里一跳,转身走回去,看见他——
低着头靠着树,微屈着一条腿,右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左手在飞快解一道数独,神情更平淡了。
她无奈,也有点委屈:“你干嘛不提前跟我说?”
他听见声音才抬头,关了手机,侧身看她:“你会让我来吗?”
不会。之希抱住他:“我——”
“你的恋爱习惯很差啊。”他接住她,下颌抵住她脑袋,用力抱着,“有些话不能随便说,明白吗?再可爱我也只原谅初犯。”
她心里难受:“我当时——我当时——”
当然不是真要算了,他都明确点出:不准说这种话,之希。
他牵她上车,把人抱在腿上坐着,擦一擦她的眼睛,没有委婉:“是你的问题,之希。你妈妈一点都没错。”
她低下头。
“你从来没有提过我,直接让她相信我们的感情,同意跟你去做手术?平时那么聪明,这是怎么想的?全中国都找不出一个不怀疑的母亲。”
之希更埋下脸。
“你应该一开始就提。”俞舜一倒谈不上生气,只是开导,“从她的角度看,你是突然从一个男人那里得到了这个机会。不像交易像什么?”
她小声驳斥:“我知道,我也知道是我的错,可是我要怎么提啊?我说有人花钱叫我去他家打游戏,还死活不承认喜欢我,叫我走开吗?”
他闭嘴了。
她半晌没有抬头,直到察觉他在笑,像是也觉得自己曾经的行径不可理喻,才不好意思说:“在你来之前,她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俞舜一疑惑嗯一声,她实话实说:“看到照片了,就觉得也不奇怪。”
她抱上去,脸颊贴着他的颈项,轻声:“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怎么惊动你外婆。她会不会很累?”
“车程一小时。”他外婆现在还能跳舞呢。
“为什么……”
“我想了想,这个手术还是得做。”他揉一揉她的脑袋,“假设某一天你有很好的事业,结果妈妈又进医院中断你的生活,你会恨今天没有坚持到底的。那种痛苦你承受不了。”
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落,平静道:“这个我不好解决,也懒得和初中毕业生多说。我外婆是长辈,她不会反驳。”
之希沉默,尽管知道他没有恶意,心底还是有一点点难过。
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有点觉得她的家人扶不上墙吧。对俞舜一来说,初中毕业的长辈就像另一种生物,匪夷所思。他只是不直接评价。
她不知道禹一也正在和外婆吐槽,我哥怎么能直接嫌弃自己的丈母娘是初中毕业生?外婆没好气答:你信不信他当着之希面也这么说。
又实在无奈透顶:算了,之希妈妈就算北大毕业,他也还是这个死样子。他对他亲妈也这样。
“对不起。”她还是抬起眼睛,“我以后不会轻易说那种话。”
他嗯一声,神情还是有点淡:“不用道歉。不过看得出来你也没有什么信心,随便就放弃了。”
“不是……”她知道这个男人有不满绝对不会忍着她,这么直接也不奇怪,立刻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之希下意识抬脸想亲他,又被躲开。
俞舜一直接按她的脸在胸膛里,平静反问:“你总想用这个修复关系,真的很没劲。互相都开心的时候才有意义。”
她垂下脑袋,也有点难堪。他又忽然捧起她的脸,在鼻梁上温柔啄了一下:“省得你又哭,待会会亲的。先把事情说清楚。”
她难过看着他:“嗯?”
“你好像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她鼻子一酸:“我……”
“是对感情没有信心,还是心里觉得地位不平等?”他终于把这件事摊开来,“上次也是。你明明那么倔的性格,怎么会想到——”
俞舜一还是有点不忍心。
再多的骄傲,直接面对巨大的、永远无法跨越的经济差距,都彻底不够用了。
尤其是女孩,经历过漫长的贫穷,就仿佛只剩下lips、breast和vagina是最后的筹码,必然会有这种被打压过的卑微。因为社会就是这么暗示她们的,甚至家庭也是。
所以他实在不忍心说下去了,他家这么小小的之希。
之希更难过了,只能平复自己的情绪,努力适应这种过分直接的逻辑对话方式:“我觉得……我觉得,可能都有点吧。”
他凝视着她:“我哪里做得不好?”
“不是。”她摇一摇头,“不是的,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我总是觉得,我心里——”
她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俞舜一猝不及防,又被她一头撞在肩上。无可奈何半晌,抬手轻拍她的脊背,低声认命:“我真的拿你一点办法没有。哭吧,慢慢哭。”
之希只是哭,她没办法说。她要怎么说?并不是你喜欢我,我就忽然拥有了一个富裕的家庭,可以让我马上变成理直气壮的人。我不是我的室友,不是你的同学,他们才是和你同一成长底色的人,而我是不同的,爸爸不要我,爷爷奶奶无视我,妈妈又那么虚弱,我不好意思问她要钱。我总是发誓我就是要最好的,可是真的得到了,根本没有那么心安理得,我配不上这些呀。
他耐心等着,看她哭到用完车上那包得宝。他记得本来是剩大半的,不由轻叹:“我让你这么委屈吗?”
“不是。”她想也没想就否认,“那不是,跟你没什么关系。恰恰相反……”
之希拧住自己的手指,细声细气:“你是我最开心拥有的一个东西。”
俞舜一点点头,手机响起来,他看一眼,直接挂掉,微微坐直:“之希。”
她无措看着他,眼睛红通通的。
“你知道吗,他们都叫你highest priority.”他难免有点自嘲,“但是,从你本人身上就是看不到一丁点对我的安全感。”(最高优先级。)
“不是的——不是的——”之希攥住他的下摆,感到伤心,“不是的,我——”
她一时间根本没有组织语言的能力,还是一直小声抽泣。
俞舜一揉一揉眉心,他承认他是没有什么耐心,也不打算忍了:“还是我说吧,你试着接受。情绪上受不了就喊停,我会停。”
她慢半拍,点一点头。
“第一件事,上次你那个动作。我一直想给你留自尊心,但事实就是你下意识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我对你那么好,不该得到那么多,所以要报答我。”俞舜一观察她的神情,“但是你得记住,不给你花钱的男人,以前不爱你,现在不爱你,以后也永远不会爱你——推回去,我们是什么关系?”
之希嗫嚅:“情侣。”
“我会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谈恋爱吗?你最近简直比哥德巴赫猜想还难搞,我很闲?”
她被逗笑,就不知不觉不哭了,摇一摇头:“不会。”
“不要说你妈妈这点小事,我就算脑子一热把那个他们宣称1.2亿的房子给你,那也是我心甘情愿,我乐意,我买自己开心。我对你好是一件与你无关的事,用不着你良心过剩在这愧疚。相信我,我这个人脾气奇差,就算是全世界最有良心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只要我不喜欢,该滚还是得滚。”
她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又继续,“我早就知道你是个穷光蛋,这一点也不用任何人提醒了。不过还是说一下,人都是要死的,死了要么火化,要么一样三天后开始彻底分解发臭,这就是所有人的结局。不要说你这个小小穷光蛋,货币、国家、历史、人类命运,都是智人非要给自己脸上贴金,宇宙里根本无生命在意。对我来说,你感到很沉重的那些东西,还不如揉你那里来得有意义。我说得够直白了吗?”
之希彻底惊呆了。她呆呆看着他。
“不会超过两年,这个国家99%的人都不如我手里那些模型。你在意别人的看法,在意别人评价你不劳而获还是自立自强,不如在意我的模型怎么评价。但是很抱歉,预训练后训练都是我做的,它们注定会说,你家之希就是和你天生一对、天长地久。如果它说之希也不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我会立刻微调,不允许。因为我说是就是,我说了算,还是那句话,谁敢跟我废话谁就自己滚。”
她张一张嘴。
“竟然能听到这里。”俞舜一真的奖励似的摸摸她的脑袋,把她抱进怀里,一边摸着脑后,一边轻快地说,“说实话,你可爱得我有时候都不想活了,所以我不想你哭,不喜欢你哭,你一哭,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不准哭。你听话一点,听我的,好不好?”
她再也受不了了,她再也不想坚持了,她忽然间就再也不愿意纠结那些世俗上的般配与否、谁付出更多、她值不值得,她抱着他说好,说我以后都听你的。她什么都不管,她也不要她自己,她全部交给他,然后收获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