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札幌的路上,她原本迷迷糊糊打盹,手机一亮。
她打开来,是凡素馨在群里说:今天赚了六百元,和女儿一起加油,开心微笑/奋斗emoji。
之希一愣。
妈妈现在没有超市的工作了,闲不住,平时会上门给人做饭。最近新年,很多人家没时间做。医生说做饭是可以的,只有之希不让,她就不会听。
往下拉是转账500,妈妈私发给她,说打工不要太累,好好和同学过个元旦。
之希又一愣。
毫无预兆眼前一湿。
突然觉得自己很过分,怎么可以这么心安理得地出来玩,坐着两万四单程的航班。
俞舜一三点睡七点起,压着一顶鸭舌帽在她身旁睡着。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发现,只能捂住嘴巴。眼泪在手心里越流越多,止都止不住。
不是伤心,因为她知道做饭真的没什么,不危险又不伤身体;更不是不幸福,妈妈赚到六百块就愿意给她五百;所以绝对不是痛苦。
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转瞬之间这么难过呢?为什么还是感到自己的快乐很不应该呢?
之希迅速平复情绪,然而身边人忽然低声开口:“怎么了。”
她吓了一跳,她完全没意识到他已经醒了:“嗯?”
“你哭了十五分钟。”
她低着头。
在车上他不方便多问,只抬手把她搂进怀里,轻柔拍了拍脊背。
她有心事,回到札幌之后他带她去吃饭,全程很照顾,但没有追问。直到回酒店,去他房间拥抱,才又问一次:“怎么了?”
她靠着他,没有说话。
“家里?”
不得不说,俞舜一本质上是一个非常敏锐的男人,之前的确是伪装。
她用软而轻的语气:“你有没有发现,如果让别人描述,我们俩的故事还挺俗气的。”
“本来也不新鲜。”他答,“我被可爱到神志不清,就这么简单。你真的可爱得没有王法,你自己不觉得吗?”
之希哑口无言。
“你以为其他的爱情故事就不是吗?”他侧过脸,微微笑着,“世界上99.99%的爱情都起源于互相觉得可爱的一瞬间。在这个庸俗的分类里想找到一个不那么俗气的sub topic,你应该去写小说。之希奥斯汀?之希盖斯凯尔?”
她嘟囔:“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可爱过。”
俞舜一就摊了一下手:“那还挺遗憾的。”
之希不自觉抬手抵住额头。片刻,轻声问:“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愿意帮我解决吗?”
“anything。”他咬了一颗薄荷糖,垂眸叠着糖纸,口吻漫不经心,“只要不是你妈妈贩度,那只能死刑了。”
她再次哑口无言。这人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看绝命毒师?天天贩度贩度的。
之希最终摇一摇头:“其实没有什么明确的事情,就是我跟你出来玩,身体不好的妈妈却在兼职。但是是我小题大做了,不是什么特别辛苦或者很危险的工作,帮忙做饭挺好的。她做菜特别好吃,今年发现还能赚这个钱,非常高兴。一周那么五六次,跟我妹妹的生活费就够了。”
她过于诚实,俞舜一反而沉默。
之希把自己闷在抱枕里。漫长的安静过去,俞舜一开口:“现在我不确定我的礼物是否合适了。”
“嗯?”
他蹲下身,随手归置了一下他的行李箱,把礼盒从T恤下面翻出来,直接打开递给她。
graff。之希垂下眼睛。
“看来不太合适。”他十分坦率地说,“要看一眼吗?”
他问什么啊,打都打开了。是很好看,不对称的蝴蝶结下系着另一枚小钻石,她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的审美相当好。
之希咬住唇,听见他又问:“要试试吗?”
“不想就算了。”俞舜一自认为善解人意,“其实我也不是很理解,金刚石只是碳原子通过共价键形成的巨大分子而已。不过……”
之希一下子抱过来,仰头瞪他。
他就十分含蓄地一笑:“我帮你戴。”
她盯着足尖,以忽视耳垂的薄红。他站在她身后,指腹动作很轻,将项链系在颈间,没忍住轻声赞叹:“真是太漂亮了。”
她这才抬起脸,羞怯望向镜中。
“好吧,我收回那句话。”俞舜一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偏头轻声道,“真的很漂亮,之希。”
她不好意思地又看了一眼,抬手摸了一摸蝴蝶结:“你自己选的吗?”
“当然。”
“谢谢。”她不敢看他,“很好看。”
“开心点了吗?”
之希低下视线。没办法说,他想哄她,提前准备礼物更是用心,可为什么偏偏是钻石呢?
“之希……”
闹钟突兀地响起来。
俞舜一顿了顿,轻拍一下她的脑袋:“有个会。”十个小时的时差永远不会出问题,一个小时反而最需要定闹钟,他搞错过一次。
她送他出门,目光里有不可避免的缱绻。然而他已经低头回消息,而后直接反手关上门。
之希默默收回脑袋。
静坐片刻,取下来拍照识图,但是不太行,肯定不对。翻遍几个汇总帖,也没有找到对应的样式。
之希想一想,索性直接发小红书询问:求问这是graff哪一款项链?大概多少钱呢?
她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
很快有富婆回复:tildasbow啊,我在东京入的是20左右哦。姐妹你这个水滴钻肯定不止啦。
过了一会,另一个美国ip回复层主:什么我25买的,哭了。永恨日元汇率。
层主再回:摸摸,美丽就好啦!这个是真的很美,丰满一点戴更美。
是的,美丽就好了。
之希一怔,抬手把它收起来,半晌没有动。等她回过神,那句“请问你们知道这种项链可以去哪里卖掉”竟然已经打了一半。
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她忽然放下手机,直奔浴室。
她看见镜中女孩眉目里一种交错着的哀伤与欢喜,一边彰显相比她的苦读,梨涡那真正巨大的杀伤力和无与伦比的工具性;一边洋溢着被宠爱的本能快乐。她无法光靠自己从钻石之间探出十九岁的青涩脑袋,她知道。
也清晰看见她身上讨人嫌的那一面,那就是傲气和娇气都不够彻底,因此显得在美德和人性之间左右为难。
之希低下脸,打开水龙头,水流发出安静的声响,缓缓叩问着她的心。浪漫叙事流出来,一种恐慌也流出来。
门铃响起。
之希开门,一个老奶奶含笑端着铁盘站在门口,托着一盏开心果gelato和一只烘烤成星星小熊形状的巴斯克蛋糕,又递过来一只礼袋。
她比划着说了几句,之希连忙回阿里嘎多。
钻石,冰淇淋,小熊蛋糕。
她又打开礼袋,是札幌限定和服kitty,六小只。
她坐下来,安静托腮看着。过了一会,拿起勺子,开始吃蛋糕。
钻石,冰淇淋,小熊蛋糕,hello kitty。她捏着它们,渐渐困到睁不开眼睛。
昨天也是开会。两点半才和她说休息了,今天晚十分钟起。
她也失眠,但纯粹是在叩问自己:真的吗?是真的得到了吗?
世上竟有如此宁静的湖面,以至于分不清涟漪是自发的水波,还是小树探头探脑产生倒影,却误以为自己真的惊动。
她蜷缩在沙发上犯困,直到察觉有人为她盖上毯子,脑袋猛地一磕:“好了?”
“嗯。”俞舜一伸出手,“去床上睡。”
“你怎么进来的?”
“两张房卡。”他一笑,“现在才想起来警惕?”
之希揉一揉眼睛,清醒了点:“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睡觉呢。”
“有话想说。”
“嗯?”
“我知道今天送项链你不会开心。”
她猛地抬头。
他在她对面的小沙发坐下,神色还算平和:“有精力吗?或者我们明天再聊。”
“有。”她一下子完全清醒了,盯着他,“你知道?”
“知道。”
之希的喉咙滚了一下,忽然举手:“我有一个要求。”
“说。”
“把二郎腿放下。”她嘀咕,“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这个样子我不敢说话。”手还交叉叠在膝头,想吓死谁?
俞舜一低了下脸,也许在缓解无语的表情,随后照做。
她瞬间凑近,跟他脸对着脸:“为什么知道?”
“我不是傻子。”
“那为什么还是要送?”
“因为不一样了。”
她一怔,他直接向后坐,离开她:“确定关系之前,我会考虑你的自尊心,还有那种虽然多余但存在即合理的骨气。但是现在,之希,我只需要你开始接受一件事。”
她睁大眼睛。
“我的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