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是,她毛茸茸的耳朵倒在怀里,他的心脏也会随之起伏。女孩脸颊上的小小绒毛,仿佛沿着他的心脏,长出新生的锯齿。
一束阳光穿过雪山,穿过舷窗,投落在她小小的耳廓之外。
“穿好衣服。”
之希无奈,蹲下打开行李箱,把羽绒服拿出来套上。转身时俞舜一也已经穿上冲锋衣,黑色冲锋衣,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她不得不说:“说实话,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好像个两米的大巨人。有一点点吓人。”
“那你是小雪人。”他低头帮她换JRpass,眉眼垂着。
之希望着他,心脏又开始混乱地跳动。太年轻了,他本来就年轻,穿冲锋衣更像大男生。
她什么也不用管。任何行程任何手续——任何花销,她全都不用管。俞舜一是那种行程表严谨到紧急情况附带plan b的男人,她看一眼就关掉。
中文英语不说,日语西语也流利交流,N1 177,西语C1,德语勉强可以吃饭。但是他自己这么说,和普通人理解的吃饭必然并不是一回事。
她夸他好厉害。他只是说,我本科室友会说9种语言。多语言背景的人搞nlp有优势。
她偏头看着他办入住,语速飞快交涉房型和窗户问题,爱意毫无预兆地从心底蔓延开来。任何男人,是任何,无论性格原本多么冷硬,讲日语都会有一种朦胧的温柔。
俞舜一把两个32寸的行李箱推进电梯,背着自己的包,左手随意挎着她那只jansport,右手还在快速回邮件。发现之希没有动,抬头询问:“怎么了?”
她一步跳进来,按关门键,踮起脚。
他本能弯腰俯身。
“Im the luckiest girl,”她气音说,“luckiest one all around the world.”
“嗯?”
“不告诉你。”她把手背过去,眼睛眯起来,“不能告诉你。你会骄傲的。”
“我骄傲什么?”俞舜一继续打字,淡声调侃她,“骄傲自己有这么可爱的女——”
电梯里一静,有人从二楼进来。
之希连忙低下头。
房间是连着的。她继续埋头推自己的行李箱,才要关门,被他抬脚抵住,眼睛闪烁着笑意:“给你十分钟,然后我们就去吃汤咖喱。预约不能迟到。”
之希噢一声:“好吃吗?”
“不难吃。”
她又噢一声。
之希快速把刘海卷了卷,戴好蓝色围巾,换一双坡跟靴,才打开门。俞舜一已经在等她了,什么也没有换,懒懒倚在墙上玩arc。
看见她,就一笑:“情书那个围巾?”
“嗯。”她咬住唇,“你知道啊。”
“我会上网。”
她抬起手,打他一下。他笑着揽过她,进地铁站。
汤咖喱店灯火通明。之希坐下来时脸颊泛红:“明天跨年耶。”
俞舜一低头专心选菜,随口说:“新年快乐。”
“无语。”她白他一眼,“你以前来过吗?”
“三四次吧。”他看她一下,没什么语气地直接说明,“一次和博士同学,一次和朋友,一次和我妈还有那两个烦人精。”特指俞尧一和向禹一。
他妹妹就是非常不省心。当时他在补觉,她刚拿驾照就敢开北海道,结果看见雄鹿过马路也吓得尖叫,差点直接打滑翻车。
妈妈和姐姐惊魂未定,他也被惊醒。迅速下车把人揪出驾驶座,竭力忍住骂她的冲动。
如果是之希——
他应该只会抱住她说别害怕吧,该死的日本人为什么也要开右舵?
之希拿湿毛巾挡住嘴唇,眼睛一转:“我又没问。”
“我自己想告诉你。”
她点点头,趴进手臂里笑。
“这个西兰花很好吃。”之希夹起另一颗,递到他嘴边,期待看着他,“真的很好吃。”
俞舜一没有犹豫,低头咬住。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四下无人的夜色侵袭而来,雪花慢慢飘落。她伸出手接住,轻声:“我第一次看见雪。”
他跟在她身侧,淡声回应:“觉得好看吗?”
傻乎乎。不然为什么是北海道?他知道以她的家境,大概率是没有出过省的,那就必然没见过雪。
“小时候妈妈说,在她看电视以前,从来都没想过这个世界还能下雪。”之希仰起头,“我和她撒谎,说是学生家长很着急,三天都要补习。但是,却偷偷跟你跑来北海道。好像一场梦啊。”
俞舜一一怔,她已经回过头,脸庞在月色里显得分外温柔:“谢谢你。”
他垂着眼睛,在这一瞬间,他反而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一步上前,直接用力把女孩的脑袋按向肩骨。她也只到他的肩头以上。
雪花越来越清晰地落在眼睫上。
之希抬手攥住他的衣服,微微哽咽:“我真的很喜欢跟你在一起。”
俞舜一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他另一只手也按住她的背,低声告诉她,“你慢慢会知道,什么是和我谈恋爱。”她不知道,这绝对是他这辈子说过最自大的话了。
之希眼眶蓦地发热。
上帝作证,她知道不能把自己的人生放在其他人的经纬度,去对比、衡量,然后收获不能释怀的落差。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得不到钱也得到了爱,得到妈妈和妹妹,得到智慧和可爱。是可爱吗?总之,一些有价值的属性。
直到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的确还需要另一种爱。它谈不上太有新意,年轻而富有的男人在札幌街头拥抱他那贫穷的恋人。可是她真切地需要,她是需要的。
世界上任何事物都可能变成爱情的萌芽。一张脸,比如梨涡;一句话,比如等一下;比如按着关门键的动作,再比如从未见过的初雪。比如埋进肩窝时,脸颊所陷入的温热。
她小声地啜泣,为忽然降临的幸福而流泪。
他慢慢拍着她的脊背,耐心等待抽泣停止。她拿手背擦眼睛,他就弯腰去看她的眼睛:“好点了吗?”
之希点一点头。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其实不是很知道。”
她笑得肩膀抖动,再度扑进他怀里:“你不用知道。”
手该松开了。
俞舜一站定脚步:“好好休息。”
“嗯。”她仰起脸,“晚安。”
“晚安。”
但是并没有人松手。
之希笑着别开脸:“我说晚安!”
“听到了。”他的手一退,“明天不用太早。”
她嗯一声,去刷房卡。门打开的瞬间——
背后一疼,被人攥着腰推进屋之后,门被一脚踹上。他从后面紧紧抱着她,声音伏在耳畔:“之希。”
“我知道你的决定了。”她被迫抬着脖颈,反握住他的双手,“我已经知道了。不会说可以不用说太多,没关系。”
“谁说我不会?”
之希忍俊不禁。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子——我二十五岁了,唯一喜欢的,只喜欢的。”他就低声说,努力地说,“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就直接告诉我。”
“已经特别好了。”她明确答复,“我刚刚哭就是因为感到幸福。”
他停一停,抱得更紧:“之前对不起。我不太确定。”
“没关系。”她再回应,语气柔和,“真的没关系。我知道对你来说,接纳生活出现新成员是很难的一件事。”
他又顿一顿,而后轻声:“你特别好。特别出色,特别可爱,特别善良。”
“这个我也知道。”之希还是笑,“好了,拍马屁并不会给你加分。”
“我性格不太好,表达也不好。”俞舜一认真地说,“但我认可你、欣赏你、爱慕你。我非常认真地找了这三个动词。”
她怔一怔,盯着地面上月光渗漏的一角。
“我说完了。”他礼貌追问,“还可以吧?”
她笑弯腰。被抱起来,轻巧放在桌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之希想也不想,盯住他的眼睛,“喜欢你就像呼吸一样正常,根本不用解释一个字。我就不解释。”
俞舜一望着她,慢慢笑起来。他毕竟也是人,要时时刻刻保持谦逊的伪装吗?
他再次拥抱她。她侧耳倾听他的胸膛,他抬手托着她的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