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又如何呢?
她又怔怔望着自己的脸。
又能如何呢?
拿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外婆,东风X设计团队的外公,高管母亲,物理学家父亲,UPenn的姐姐,牛津的妹妹。
看病都不舍得花钱的外婆外公,初中毕业的母亲,一走了之的父亲,被同班同学欺负只能选择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的妹妹。
之希低下头。
在对他的幻想之前,她竟然首先想到自己惊恐的童年,沉默、固执、漫长的青春期。没有家庭经济倚仗,因此显得透明又单薄的社会属性。
她一直是非常敏锐的性格。等读大学了,之希很快意识到同样是月薪八千,房租由家里交的女生和还要往家里打钱的女生,差距其实是八十万的N倍。
之希之希,你一定要出人头地。她满怀希望来到一座新的城市,却在看见室友连衣裙的瞬间本能移开视线。
她真的要试图用她的美丽与卓越打动他吗?那么,是垂怜,还是赏赐?是俯视,还是途经?
答案呼之欲出。
女孩的肩膀慢慢一垮。
门忽然被敲响。她吓一跳,已经一点多了,听见凡素馨小声说:“之希,妈咪进来了?”
之希打开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凡素馨反手关上门,拉女儿躺下,突然就问,“之希,你是恋爱了吗?”
之希一惊,本能摇头:“没有!”
“我看你今天经常看手机,表情又有点……”凡素馨一顿,“之希,我想跟你聊聊天。”
之希沉默,知道母亲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你们学校条件好的男孩子特别多。”她轻声说,“也知道你这样的,很讨人喜欢。”
之希没有否认。
她不能否认。她对那个男人患得患失,但客观事实是,开学三个月,她已经被两位数的男生表白过。
学校原因,这些男孩子最普遍的配置是一二线城市中产家庭独生子。如果是富二代,也得是读书很不错的才进得来。
她承认每个人的社会位态都比她高。
但在俞舜一这样一个顶级精英教育产物面前,或许是在开车时稍显嶙峋却也分外挺拔的侧脸面前,这些优越全都瞬间失效了。
她这样审慎的心也泛起涟漪。
六岁。之希明知道他和自己已经脱离同龄人范畴,而更年长的男人意味着更磅礴的不确定性,她也无法做到不去幻想。
“妈妈的意思是,”凡素馨突然吸了吸鼻子,“我呢,确实没有什么本事,没能让你和之望过上好日子。可是,妈妈也不想你选择用和谁处对象,换好日子。你年纪这么小,我们条件不好,确实很容易……哎,不好直说。”小恩小惠就会被打动。
之希怔住。
凡素馨握住她的手:“之希,如果在大学里,发现别人有什么,你没有,就对自己宽容一点,慢慢来。好不好?”
她真的憋在心里很久了。
一年学费十几万的本科学校,偏偏成绩口语各方面综合能力要求也高,又靠奖学金招了一批高考分数极其亮眼的学生。这种环境,穷孩子进去,实在不是一般的压力。
“妈妈没有本事。”凡素馨轻声,“但是之希很有本事。所以,年轻的时候还是要自己清醒一点。”不能再上男人的当。
她这辈子活成这样,说不悔恨是假的。三十岁后疾病给了她心安理得无能的理由,但还是无法忘记十八九岁时,自己曾经也是厂里的先进女工。
嫁错人,一辈子就这样了。可她不是故意搞成这样的,他长得不错,生完两个女儿才第一次动手,她不知道会搞成这样。
在外人面前说出来,全世界甚至都觉得男人“生不出儿子就变得暴躁”,是情有可原的一件事。
之希读幼儿园被狠狠推倒在地上、脸被按进水池里,她作为母亲,没有工作,竟然就没有保护孩子的能力。
之希鼻子微微发酸,听出这种欲言又止的痛苦与后悔。母亲连咀嚼这种难过,都不得不浅尝辄止。
那个人跟富婆跑了,对母女三个人都是好事。一个不知道死去哪里杳无音信的爹,还是比酗酒家暴的爹强上太多。对有些女孩而言,这个世界是一个没爸比有爸幸福的世界。
初中的时候听姑姑说,澳门富婆都是双国籍,她那个爹地现在已经是葡萄牙国籍,所以这辈子绝不可能再回来找她们了。
一家三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全都感到一种,完全、永久、深刻的解脱。
但是随着之希长大,她渐渐察觉,还有一种力量,比不被爸爸或妈妈爱的更加如影随形。
贫穷。
之希很爱妈妈和妹妹,很爱。可是有时候回过头看,还是想说一句,三千多块钱养三个人,真的太拥挤了。
她关于青春期的定格是医院走廊,是一定要考到奖学金名额,否则妈妈未必会送她去市区读书,不去市区读书就很难考好的大学;而关于少年时代——
那时候她读高中,妹妹也长大了,赶上那段特殊历史时期,超市接连出现确诊病例不能营业,妈咪也就好几个月只拿一千五的底薪。
三个女人数着卫生巾的片数,为350的使用优先级排序。
当然,公务员小姨见不得姐姐过这样的生活,脏字痛骂那个“假葡萄牙人”一晚上,怒买一年的卫生巾;后来超市恢复营业,家里也渐渐正常了。
这只是人生中一个很小的插曲。一个叠加着历史、社会环境、特殊变故多重因素的,微不足道的插曲,她是这么开导自己的。
可是,女生理应有自由使用卫生巾的权利,却没有包容宏大历史的义务,所以之希还是默默哭泣。哭着哭着,就意识到,钱和温暖都是人生中的必需品。
没有前者,食不果腹;没有后者,味同嚼蜡。
对这二者的向往是人一切行为的底层逻辑。她真的是普通人,做不到不去向往。
“但是妈咪不是说不让你谈恋爱。”凡素馨又绕回来,“如果遇到人品性格都很好的男孩子,那没关系的。但就是……”她太怕她的女儿被玩弄了,偏偏她不能直说。
她美丽却贫穷的女儿。
“我知道了。”之希垂眸,“我现在还没有什么想法,没有遇到觉得很好的男生。”
“这个随你。你自己判断,妈咪不干涉。”凡素馨摸摸她的头,“总之小心点,之希。”
房间再次陷入昏暗之中。
凡之希拿出手机,看着依旧毫无动静的对话框。片刻后,取消了这个置顶。最后一点隐秘的窃喜也随着这个动作而消弭,她息屏,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他知道的,他知道把十九岁的女孩子叫回家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在意她的感受,他在对绝对下位者行使支配的自由。
俞舜一的飞机晚点,凌晨三点多才落地大兴,对那个三百六十五天为晚点道歉的破机场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也不想来北京,他最讨厌的就是和量化那帮人吃饭。
是个人都知道金融从来不是学金融/经济的人说了算,是这帮数学物理金牌说了算,但是基础科学怎么能搞金融呢?铜臭味啊,书香不足。
“有失偏颇。”庞自乐推了下眼镜,从车后镜看俞舜一一眼,“天龙人当然不在乎钱。”
庞自乐,人称胖子乐,俞舜一在波士顿读书时的朋友。不过读的硕士项目,毕业就立刻回来搞钱。
俞舜一喜欢他只是因为,他的白灼虾做得超级无敌好吃,明明酱料都有配方,他做出来就是口感不同。
庞自乐本来想试俞舜一的口风,比如团队是否还有资金缺口。预训练的天价成本不是每个上司都能不追着问预期,但是工程师最烦被追问“你认为会怎么样”。
结果俞舜一在后座转着手机,冷不丁开口:“我最近遇到一个女孩子。”
庞自乐一愣,差点急刹车:“I'm sorry?”
“一个女孩。”他重复,微微沉吟,随后这样形容凡之希,“名字像巧克力,本人像棉花糖。”
她这个名字真够特别的,他第一眼就记住了,就像他记住她背带裤上的小熊,和梨涡,和蝴蝶结。事实上俞舜一置身事外地看待,女孩子完美到这个程度也真是不容易。
年纪太小,所以天真,竟然以为人生会被钱打倒。愿意为她的人生买单的人可以从sf排到丹佛,他有些戏谑而冷冷地想。
他也要这么庸俗吗?那不知道,无所谓,随便。
庞自乐张一张嘴,几乎感到惊悚,然而俞舜一又自发修正。
他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道,淡声道:“不。是跳跳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