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开心听言,慢了半拍回道,“......说的也是,你就先放那里,我一会儿让风景过来安排。”
“好。”雲儿姑娘肩头一松,整个人都似乎轻快几分,钱开心见她飞快地朝程元守那边怯怯掠过,眼尾微敛,羞怯意味十足,不等再细瞅,人便垂着眼帘,转身闪回屋内。
呵,程元守啊程元守,你小子真是好福气,这雲儿姑娘姿色尚好,日后当真有好戏看咯。
话说转眼入夜,钱开心支起下巴坐在石桌旁,饶有兴致似在看天,其实目光盯的是远处一座阁楼。
那弧阁在后园隆起的土坡上茕茕孑立,仿佛是被岁月遗忘的一块残景,硬生生嵌进后园里。
阁楼本不高,却因地处高坡而显得格外突兀,从这里望去正好将那一隅的阴影无限放大,钱开心左右摆摆头,别说,真挺像竖立的一口棺材。
钱开心想了想,决定自己先去阁楼看看。
后园荒废已久,登阁的路径早就被杂草侵吞,夜里更是难辨哪处才是石阶,钱开心每踩一步,都小心翼翼,这夏夜晚风卷起后园的潮气,阴惨惨的让人生畏,钱开心不由后悔,应该叫程元守或段牙一起来才对。
悬在头顶那处黑影越来越近,不知是阁楼檐角的铜铃发出声响,还是风吹周围草木后的闷响,一阵阵惹得钱开心身上汗毛竖了又竖,也不知现在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正想着,阁楼正门已近在眼前,门是虚掩的,朽坏的门板拉扯出里面的暗色,让人一眼看不到尽头。
罢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钱开心硬着头皮推门而入,迎面便袭来一股霉味,呛得她一阵咳,好家伙,这里不同于年久无人地界的阴冷,而是那种腐朽气息的死寒。
“还好有备而来。”钱开心打开火折子,火光乍现,只是屋内四壁空空,唯有中间一方书案,它后方那面墙上题写着密密麻麻的诗行。
走到书案前,上有烛台,钱开心矮身点燃它,烛火一燃,屋内骤然亮堂起来。
光色驱散黑暗,这么看来,不过就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但居然会是孟云泽的噩梦?钱开心不予置否。
她来来回回转了两圈,并未发现暗门,也懒得登阶去往二层,决定先走近那面惨白却被写满诗行的墙去探个究竟,一句句默念,虽然书写的墨色深浅斑驳,有的字已很难辨清,但大概意思钱开心看明白了,写的可真是句句皆是执念,凄绝如咒,字里行间浸着绝望与恐惧。
怪不得孟云泽那次梦魇会说出那些话,其中有两句就是这上面写的,关于这阁楼,幽尘阁人人口中的禁地,一直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钱开心也是在那次梦魇后才知道这些,孟云泽那个冷漠狠戾的男人,不愿提及的过往和心底那块脆弱之地,她都会抓牢。
另一边,烈风阁处,幽冥归位。
“禀师祖,夫人已经去了阁楼。”
孟云泽斜倚榻上,握着烟杆的手本随意搭着,待听此言,手一紧,掌心几乎要捏断那烟杆,青筋绷在手背,心道这钱开心居然真的独自去了阁楼。
伴随的那些戾气随时都要爆发,钱开心,你这般不管不顾,偏要撞进那处藏着他最不堪过往的死地,此刻真想将人拖回来狠狠羞辱,偏生那处,是他最不能让任何人迈进去的地方。
孟云泽怒火中烧,却也只能选择留在原地,任由那种无力感闷在胸腔里。她选择踏进那处他曾被囚、被折辱、被日夜磋磨的炼狱,如同将他再度拖回那暗无天日的记忆中,似乎现在只要闭上眼,那些画面便会缠上他,变成一道道枷锁,把他锁回那个逼仄的空间,让还是年幼的他无处可逃。
孟云泽十岁后,八年光景都是在那座阁楼里度过,是他的舅父,将他囚禁在那里。
那里是比世间最黑暗的角落还要可怖,四壁无窗,终年不见天日,地缝里常年会渗出冰冷的水渍,积成一滩水洼,人踩上去湿滑黏腻,空气中常伴一股腐气,让人胸口发闷。
书案偶尔放着半碗冷掉的吃食,更多时候,是舅父拿来的皮鞭和尖刺的木杖。
他的舅父每次都会说,这里是幽尘阁最“干净”的地方,能褪去他身上的“污秽”,可只有孟云泽知道,那里是炼狱,是他灵魂与□□的囚笼。
有时是皮鞭,逼他跪着认一些他都不懂是什么的过错,有时是冷水浇身,要为他洗去那身“污垢”,有时是那尖刺的木杖。
那些时日,黑暗、恐惧、饥饿、脚步声,尽是绝望。
舅父带着虚伪笑意的脸,对他日复一日残酷的施虐。他也曾试图逃跑,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更残酷的折磨,久而久之,孟云泽变得沉默,学会主动承受那些苦痛。
他将自己刻画的越来越像舅父,以为这样就能隔绝那些记忆,直到现在,他拼尽全力想要逃脱的噩梦,似乎依旧无法摆脱那座阁楼带来的阴影。
钱开心,我倒要瞧瞧,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孟云泽垂着眼,眼底凝起寒潭,他抬眼对上幽冥,“让人在阁楼外守着,盯紧夫人,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幽冥领命退去,孟云泽指尖微动,他生念。钱开心,你想闯荡江湖我倒也不是非拦不可,可你挖我旧事,剥我伤疤,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报复亦或是较量?既如此,你那不肯驯服和不肯安分的心思,竟真不知磋磨,这次我要看看,你会不会最终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