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几人一起在园中散步,姜非特意看了看她院里的柳树,郁郁葱葱,从未停止生长,树皮的裂纹越发粗糙。她望了眼她曾经住过的屋子,知道里面是空空荡荡的,便未进去,免得徒增伤感。
姜非直等到姜耳归来,道了平安,方同子充一起离开姜府。
次日上午,国君发丧。姜非有孕,不需参加丧仪,便与小桃一起在姜玥处闲聊,缝衣。
午后,她去良府探望,小男孩胖墩墩的,一家人甚是热闹。
日头快西落时,她便去找陈桑。此刻,白日发丧仪式应已结束,陈桑定会回院中用晚膳。
夏初时节,天已有些热,踏进陈桑的院子,一股熟悉的清阴凉意仍旧扑面而来。
冬儿眼尖,见姜非进了院子,便飞跑出来迎她,“姨母,你回来了?”
冬儿一袭白衣,她尚不懂失父之痛,发丧仪式上累了一日,此刻手里正拿零嘴吃着,等晚膳。
“冬儿。”姜非向她笑着,她的五官,长得越发像郑贤。
冬儿仰头看姜非,伸出手要抱。
姜非不便弯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牵起她的手往屋里走。
婢女在廊下哄着未满周岁的小世子。
陈桑一袭素缟深衣,未簪发饰,未施脂粉,静坐在案前,神色黯然,似在出神。
姜非第一次见她如此淡雅的模样,仍是美的,只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沧桑。
“姐姐。”姜非轻唤她。
陈桑转头看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妹妹回来了?”
“姐姐最近可好?”话一出口,姜非便自知失言,她这般光景,哪里会好?
陈桑默默点了点头,看了看姜非,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有五个月了?”她问道,声音依旧轻柔。
“嗯,快了。”姜非点头,在她身旁跪坐下来。
“姨母也要生弟弟了吗?”冬儿小小的,站在一边,探身看着姜非的肚子。
“或许是妹妹。”姜非笑着对冬儿说。
“妹妹好,我喜欢妹妹。弟弟太不听话了。”冬儿指着门口摇摇晃晃正学走路的小世子,大眼圆瞪着。
如今经此变故,那孩子的世子之位,怕早已落空……姜非心里想着,不知该如何安慰陈桑。
“姐姐莫要太伤心……”
“妹妹不用为我操心。”陈桑打断她,“我没事。”
姜非看着她,她倔犟的目光凝在一处。
“他死了……”陈桑顿了顿,“于我是一样的。”
“或许更好。”她又添了一句。
“那世子……”姜非欲言又止。
陈桑看了眼小世子,冷笑一声,“他若活着,将来也必让二夫人之子承袭世子之位。”
姜非点头,若是那样,确实将伤她更深。她不知该说什么,跪坐着沉默。
“你未发觉,这孩子长得不像国君吗?”陈桑突然低语道。
姜非一惊,猛地转头睁大眼看她,她的侧脸也很美。
陈桑也转头看向她,“此事压在我心头已久,总想找人倾诉。”她的眼里似有泪花,“也只有妹妹能明白。”
姜非秉着呼吸,心跳快了起来,她愣愣地看着陈桑。她确实早就疑心她与公子羽……他如今将即位郑国国君。
“妹妹能明白吗?”陈桑又问她。
姜非看着她忧伤的眼睛,鼻子突然一酸,转回头去,猛地点了点头。
姜非坐在返程的马车中,望着天边通红的落日,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明日那太阳依旧会东升,可人与人的情份,说没便没了吗?这世间的所有美好,皆会这般转瞬消逝?
归家后,待子充进屋,她突然抱住他哭了起来。
子充不知何故,猜她是见了这生死无常,心生郁结,便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道:“没事,不哭。”
她哭了半晌,依偎在他胸前,哽咽道:“你会一直待我好吧?”
“会的,会的。”子充说着,低头亲她,脸上的泪是咸的。
姜非抬头细看他温柔漂亮的眼睛,有岁月的沧桑,但毫无初见时的冷漠神色,她心里也暖暖的。忽又想起初遇那日,她双手横在胸前当了一天小霸王,不禁破涕为笑。
“你笑什么?”
“学宫第一天遇见你,你那么冷漠。”
子充眼露笑意,“说起来,你那日,是不是忘了束胸?”
“啊!”她深吸一口气,亮着眼看他,“你那时不知道吧?”
“自然不知道。”他笑着,又亲了亲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