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好的,谢谢羊子和羊子阿娘。”姜非说着,从腰间取下她的小玉佩,双手递给中年女子,“我们身上没有带钱币,请收下这玉佩,当是买粥钱。”
“公子快收起来,这太贵重了!两碗米粥值什么钱!快收起来,不要再提。”
“若晚些还是没人寻过来,我们恐怕还要再此借宿一晚。实在太打搅了,收着吧!”
两人推来搡去,姜非还是没有把玉佩送出去。
中年男子和一家人蹲在旁边的小桌上喝着粥。姜非看着有些不自在,觉得有些心酸。
“你们到这边来一起吃吧。”姜非向他们招呼道,往子充那边挪了挪身子,想腾出些地方来。
“我们都是粗人,怎可与公子们一起,你们不用在意,快些吃吧。凉了不好吃。”
姜非正欲再说点什么,子充递给她筷子,示意她别再坚持。
她遂作罢,端起碗喝粥,热腾腾的粥散发着浓浓米香。
“有没有觉得特别香?”姜非问子充。
“嗯,也许太饿吧。”
姜非吃完,也不敢再要。她注意到进屋时粥已在锅里煮着,这并不是阔绰人家,想来这粥也是按一家三口的量煮的,他两已经分走一小半,怕他们三人已是吃不饱了。
姜非看着羊子那小小的身影,幸福地靠在母亲旁边,不禁眼圈就红了。她双手托着腮帮,侧头偷偷用小指划去掉下来的泪。
“此地离城不远。华起应该很快会寻过来,太学也会派人寻过来。”子充说道。
姜非由于刚流泪,嗓子和鼻子都堵着,怕他听出来,没吱声。
“你怎么了?”
“嗯。”姜非清了清嗓子,“会找过来的,再等等。”
“他们虽然过得清苦些,但是一家人在一起很幸福。”子充停顿了下轻声说道。
姜非看向子充,明白他猜到了她的心思,低下头道:“哎,有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的是不公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走了,她都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也没有……”她说着有些哽咽,便停住话头,侧头去看羊子的背影。
子充看向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悠悠说道:“你享有富足,他们享有天伦。这世间,或许本就是一种交换,难言公平。”
姜非认真想了想,看着子充问道:“那你会如何选?像他们这样一家人在一起过得清苦些,还是像你现在这样?”
子充沉默半晌,“你想做那被缫丝的蚕茧,吐下丝被织成华丽的衣片,还是做那咬破茧化蛾产卵的蚕?它们选不了,我们也一样,没有选择的权利。”他把剩下的粥喝完。
“如果有呢?”姜非追问。
“你是想做那化蛾的蚕吧?那得有多幸运。”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响,接着传来了敲门声。
中年男子走去开门。
“公子!”华起高大的身形闪进屋里,“姜公子也在!”华起满脸欣喜朝屋外大声说道。
“小主,小主,在吗?”姜家的马夫老丰也进了屋,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着皮甲的府兵,小小的屋子一下挤满了人。
小男孩惊得转身扑在阿娘怀里。
“在呢!在呢!”姜非答应着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抚了下孩子的头,轻声安慰他,“没事。”
“我就说在!我看门外那两匹马就猜你们在这!”华起说着,朝子充走来,“公子这是怎么了?”华起见子充坐那直着腿,大惊失色。
“马上摔下来了。”子充回道,“多亏了大叔一家收留,在此歇息。”
华起忙转身向中年男子作揖道谢,又慌忙走过去查看子充的脚。
乘着忙乱,姜非偷偷把玉佩放到桌上。
子充碰了一下她胳膊,轻声说道:“此物贵重,他们留着无用,反倒招来是非。收起来吧,我让华起留些钱币。”
姜非想他想得周全,便把玉佩收了起来。
两人和羊子一家道别,华起趁人不注意,把一包钱币留在桌案下方,背着子充出了门。
等子充在马车上安顿好后,姜非上了姜府的马车,几个骑马的府兵拥着两辆马车在夜色中往城里奔去。姜非又回首望了眼黑暗中羊子家温暖的灯光。
周围没有人家,没有灯火,很静,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交杂着传到耳中。姜非从未在夜晚行路,一人独自在车内,心里有些害怕。她往远处黑暗中窥探,时而有深色的远山或树梢的轮廓印在深蓝的夜空,迅速向后倒退,像黑色的巨人时时压过来又离开。她的心收紧着,身体不自觉地紧绷。
一阵晚风,吹拂到脸上,带着暖意。她眯起眼迎着风,想前面车里的子充,是不是此刻也被这一阵暖风吹到了?她心里随即快活起来,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头,微微笑着。
马车在岔路口停了下来,她下车走到子充车旁,看了看通往子充府的大路,“最近你不能去太学了,明日下学我去看你。”
“嗯,你要是忙,就别跑一趟了。”
“我有什么可忙的?”姜非说着笑了起来。
子充笑着点点头。
姜非看了眼他不太清晰的脸部轮廓,满意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转身快步回到子充马车旁。
“你一到家就得赶紧请医师看腿啊!你可别不在意。”
“嗯,今日太晚,明日再说吧。”
“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这不能等,你知道上哪请医师吗?要不要我帮你请?”
“我知道!你赶紧上车吧!很晚了。”
“你别操心了。在家等着就好。”
“不用麻烦。”
“不麻烦,这不都怪我吗?”
“这与你无关……”
“有关!你现在疼不疼啊?”她伸手抚了下吹到脸上的几缕头发。
“还行。”子充抬头看她,愣住,星光下一手捋发的影子分明是个女子。
“怎么了?”
“没什么。你快回吧!晚上凉。”
姜非这才觉得吹来的风带着丝凉意,“那我走了。”她说着回身,不经意抬头,望见了满天的星辰,不禁呆住,睁大眼睛,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漂亮的天幕笼罩着。
这仰首凝望的侧影,又让子充心头莫名一颤,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快得抓不住头绪。
“怎么?下雨了?”他问道。
“不是,天上好多星星啊!真漂亮!”她赞叹着,转头看向子充,“你一会下车时抬头看看。”
“好!”
两人随即分手。
子充下车后,果真抬头看了看天,嘴角露出微笑。
进屋坐定没多久,就听外面传话来,“公子!医师到了。”
“医师?”子充有些疑惑。
“姜公子请的吧!”一旁华起提醒道,“这么快,怕是在岔路口时就让人骑马去请了。”
“嗯。”子充想起这一天经历的种种,满心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