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说啊!!”
“卫昭——!”
最后一声,他竟口吐鲜血凄厉喊出,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层层回荡,教人毛骨悚然。
张让的疯狂哭嚎与质问,如同最后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卫昭所有的防线,也砸碎了这桩阴谋最后的遮羞布。
满殿文武,即便再迟钝,此刻也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栽赃陷害,为了掩盖这个阴谋,幕后之人竟不惜屠戮毫无反抗之力的病弱老妪。
卫昭彻底瘫软在地,面色灰败如土,煞白的嘴唇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下意识绝望地微微摆首,目光涣散,仿若三魂六魄已然离体。
宣政殿内,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死寂的氛围。
只有张让凄厉的哀嚎痛哭,和张横未停的压抑抽泣,在萦绕着浓郁龙涎香中此起起伏。
我望着龙椅之上楚沉意已然阴沉到了极致的面容,他下颌依旧紧绷,那双总是流转着玩味或深意的狐狸眼眸,此刻只余冰冷的寒光与极力压抑的震怒。
但我却再也看不清,那双狐狸眼眸中的怒意,是因事情败露,是因卫昭的愚蠢与狠毒,还是因我此刻授意裴钰的步步紧逼。
心底那片沉寂的寒意,已然比殿外深秋的霜气更重。
昨夜我未曾细问,亦或不敢细问,那些被暗影司收集来的人证细节。
而今日在宣政殿之上,听到一个又一个来自底层百姓的泣血哭诉,我那颗久经血腥权谋浸透,早已自持冷硬的心,依旧不受控制地隐隐作痛。
楚沉意,如今你不仅构陷忠良,更纵容皇城司草菅人命,视平民百姓如蝼蚁,随意碾杀。
为了打压我,为了夺回权柄,你竟已将底线践踏至此,沦落至此。
我似乎还记得,五年前那个关系依旧针锋相对的雨夜。
那日恰逢自扬州巡游归京,山林路途有人惊扰圣驾,是暴雨中拦在官道的民妇,她抱着怀中幼子向楚沉意请罪,言说走投无路才前来拼死求见陛下。
那时裴钰为我掀开车帘,我见到了那一幕。
楚沉意并未动怒,竟在暴雨的雷霆之夜中亲自步下銮驾,挥退了所有宫卫内侍,亲自将她扶起,郑重问她有何难事,才会如此。
那女子面色惊惶绝望地说,是扬州知府好色成性,那日夫君请其用膳,却未曾想他竟因此而觊觎自己,醉酒后强求不成,便反手将夫君以渎职罪名关押下狱。
如今听闻陛下即将归京,走投无路之际才拼死求见陛下救救自己。
那年的扬州知府是楚沉意提拔世族的门生,我以为恐怕也不过是罚俸贬官,最终不了了之。
却不曾想,楚沉意竟当场下旨,即刻返回扬州,当夜查清此案。
折返回扬州后,楚沉意将此案查明,的确如那女子所言,狱中关押着她遍体鳞伤的夫君。
那时正是他与我争斗的关键时期,在我的步步为营与外祖父的鼎力相助下,暗影司终于力排旧世族的众议初立,与皇城司享有同样先斩后奏的至高权柄,对楚沉意的局势愈发不利。
可那夜,他依旧未曾对扬州知府包庇,甚至当场下旨将其入狱,亲自安抚那对夫妻,并赐予钱财与御医,为其照看养伤。
哪怕那年我恨他对我步步紧逼,将我置于再也无法远离这京都权谋漩涡的境地,可我依旧因此而触动,似乎在那个雨夜,看到了不一样的楚沉意。
什么时候……
到底……是什么时候?
那个曾与我共治江山,我曾在两年前坚信会与他并肩做一辈子明君贤臣的楚沉意,在我最爱他的时候,因为猜忌与偏执,如同江南留不住的秋日般,消散在了寒风中,自甘堕落地沦陷在不可回首的深渊里。
我最后深深望了一眼依旧未曾侧首看我的楚沉意,十二章龙纹的繁复朝服庄严肃穆,愈发反衬出那惑世妖颜的妖孽横生。
可在这身龙袍下的灵魂,却如同被人夺舍般教我愈发生惧。
在这片宣政殿的死寂中,我知晓此事已至终局,故而压抑着心底纷乱的复杂思绪缓缓阂眼,将所有属于傅云朝的痛楚与失望都沉寂于彻底冰封的湖底。
再度睁开双眸时,眼底只余属于摄政王的冰冷威仪。
我赢了。
楚沉意的每一步棋,都落在我的推演之中,在裴钰的精准执行下,证据链条环环相扣,从宫卫的目击,到仆役之子的血证,再到内侍兄弟的惨剧……
层层递进,步步紧逼,最终将卫昭,连同他背后那道模糊却无处不在的影子,逼至无可辩驳的绝境。
我望着楚沉意,神色早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漠疏离,声音平稳,却带有无形的压力,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响起。
“陛下。”
“此等奸佞之臣,竟胆敢蒙蔽陛下,罔顾圣恩,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栽赃构陷多位朝堂命官,动摇国本。”
我微顿片刻,望着他终于侧首看向我的狐狸眼眸,面色无澜地沉声道。
“其罪孽滔天,罄竹难书,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不知陛下以为……该当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