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十月的湿寒尚存于记忆,迎面袭来的北风已如刮骨钢刀。
我率轻骑日夜兼程,将半月路程硬生生压缩至七日,战马口鼻喷出的白雾在酷寒中瞬间凝成冰霜。
我心底唯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
舅父……舅父绝不能有事!
然而,第五日,一匹来自朔方城的染血快马带来了几近将我击垮的噩耗。
朔方城……失守了。
军报上冰冷的字迹叙述着惨烈的战况,镇北侯于城破之际,亲率死士突袭北凉主军,重创北凉国君风间朔,却身负重伤,如今与残部被围困在交界险地,粮草断绝。
而接替重伤的风间朔,统领北凉与二十四部联军的,赫然是……左贤王,风间延。
风间延……
这个名字让我攥紧缰绳的指节瞬间绷紧。
是他,那个曾在与我在行宫中对弈吹箫,共谈诗词歌赋,望向我的眼神永远清澈如秋水的质子。
如今,竟是他执掌了毁灭我舅父,践踏我河山的屠刀?
我的心如同被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除却担忧与愤怒,还有一种荒谬到连自己都唾弃太过不合时宜的微弱希翼。
如果是他,如果是那个曾与我论道谈心的阿延,他会不会……对舅父手下留情?
但这念头旋即被冰冷的理智与现实彻底碾碎。
国战当前,谁的手下能容情?谁的手上能不沾血?谁的心,还能保持最初的纯粹?
思虑至此,我决绝地执起缰绳,寒声对众军下令。
“再快!”
“全军轻装,日夜兼程!”
随后继续率领大军如同燃烧的箭矢,继续投向那片已成焦土的北境。
当我们终于抵达已成为战火前沿的幽冥河时,河面的冰层正泛着死寂的寒光。
传来的战报如同最沉重的丧钟,击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镇北侯,战死。
而领军合围,给予最后一击的,正是风间延所继承风间朔麾下的主力。
那一刻,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与将士们此起彼伏的悲鸣声,似乎都瞬间消失了。
舅父……
那个自幼待我如亲子,会在幼时父亲打压我与他争执,为哄我开心不顾礼节常将我带回萧府,归京前夕将最精锐的幽云骑交给我,醉酒后念叨着母亲名字的舅父……没了。
死在了我曾视为知己,也是我曾倾心相授的得意门生手中。
此刻,心底对风间延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感,顷刻间被滔天的恨意与痛楚取代。
风间延!
我几乎要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磨碎。
此生此世,我与你,不死不休!
所有源于旧日的复杂难言的情愫,所有因欺骗而生的愧疚,在此刻,已尽数化为滔天的恨意与必须血债血偿的决绝。
十一月初的北境,已是冰雪覆盖的炼狱。
我终于在阵前,见到了他。
此刻我立于阵前,隔着纷扬大雪与幽冥河凝结的冰面,终于看到了那个五年未见的身影。
风间延骑在北凉雪驹上,身披银狐大氅,墨发以玉冠束起,容颜依旧如玉,只是身姿比五年前更为挺拔,也更为……冷硬。
曾经那双总萦绕着无尽忧郁的琥珀眼眸,里面再无半分熟悉的纯澈,如今只余冰封的沉静与属于王者的威仪,仿若蕴藏着整个北境的风雪。
我们就这般隔着纷扬的风月与两军对垒的肃杀,与那双这五年我曾魂牵梦绕的琥珀眼眸,遥遥相望。
彼此没有言语,只有恨意在沉静的冰冷中交织碰撞,苍凉而绝望。
战鼓擂响,兵戎相见。
然而,悲哀的熟悉感很快便淹没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