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练兵副使。这差事听起来风光,实则处处掣肘——京营的兵是各勋贵府上塞进来的子弟兵,训练不积极,规矩不遵守,背后却各有各的靠山。何利到任第一天便碰了软钉子。
何利这才隐约明白,皇帝把他留在京城,想借他这把边关的刀,狠狠刮一刮京营的烂肉。
忙碌了大半个月,何利进宫复命。
跟皇帝复命后,刚准备出宫回兵部复命,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他下意识地侧身让到甬道旁,垂眼站定——宫中规矩,外臣入宫须避让贵人车驾。
"何将军?"
何利抬起头,马车的门帘被掀开,对上李玥那双漆黑的眼瞳。
她今日打扮的格外素净,穿了件藕荷色绣白牡丹的对襟长裙,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绦带,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没有多余的珠翠,何利见过她盛装的模样,满头的珠翠金步摇像一树繁花压枝,可此刻这副素净模样竟比盛装还要惊心动魄几分。
何利抱拳躬身:"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李玥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就要离开。
何利却叫住了李玥:“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玥还没开口,青杏先从车帘后面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大胆!公主宫中内眷,有什么话好跟你一个外臣说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何利被怼得耳根发热。但他没有退,只是把姿态放得更低,单膝跪在马车前面,低着头不吭声。
"行了,"李玥淡淡地开口,"去旁边的凉亭坐坐吧。"
待在八仙椅上坐定。
何利道:“末将今日前来,除却道谢那日醉仙居替末将解围之事,还有一事相求——那日末将的几个弟兄酒后失言,冒犯了殿下,末将回去已狠狠训斥过他们。但终究是末将御下不严,今日特来向殿下请罪,求殿下宽宥。”
他说着便要单膝跪下。膝盖还没沾地,李玥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何将军,你先别跪。本宫有几句话问你。”
何利动作顿住,站直了身。
李玥终于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他今日穿着玄色的武官常服,比那日宫宴上的绯色袍子显得沉稳几分,大约是连日操练晒得更黑了些,黑夜里怕是根本找不见人了。
"你方才说的'那几个弟兄酒后失言'——"李玥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他们说了本宫什么?你倒说来听听。"
何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字:"他们……言语轻佻……冒犯了殿下闺誉。"
"哦,不敢说?"李玥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唇边漫到眼底,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猫科动物般的戏谑,"不就是想尝尝本宫鞭子的厉害吗?"
何利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末将知罪。”他这次是真的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请殿下降罪。”
李玥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他五体投地匍匐在地上,卑微至极,跟初见时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李玥却不喜欢他这幅谦卑的样子。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软了半分:"行了,起来。"
何利没有动。
"我若是真要治他们的罪,"李玥慢慢道,"那日在醉仙居就动手了,还用等到你今日来求情?"
何利怔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目光从她下颌那截白腻的皮肤滑到她的嘴唇,又滑到她的眼睛,最终定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起来。"李玥又说了一遍,这次带了几分不耐。
何利怔了一下,站了起来,却不敢去拍膝盖上的尘土。
李玥重新端起茶盏,没有看他,像是在跟手里的茶说话:“你那些兄弟,我懒得计较。但何将军,你要明白——我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他们,总得有点缘由吧?”
何利听出了这话里的弯绕,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沉声道:“但凭殿下吩咐。”
“吩咐?”李玥偏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我好像什么都不缺。”
何利想起上一次她说这话时的情景,喉头一紧:“末将……末将欠殿下一个人情。日后殿下若有驱使,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人情,”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掂量,“好像还是缺了点什么。”
何利额头又冒了汗,但他没有抬手去擦:“殿下缺什么?”
她站起来的时候,裙摆轻轻拂过石凳边缘,藕荷色的衣料擦过青石,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两人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下颌下方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颈侧有一条极淡的青色的血管,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唇色是天然的浅红,没有涂胭脂,却比涂了胭脂还要润泽几分。
何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粘在了她的唇上,只一瞬便猛地移开了,垂落在地砖上。
李玥却不容他低头,伸手抬起了他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眸。
何利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是极黑的——黑得没有一丝杂色,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墨,跟他棕蓝色的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正统的天家血脉,何利第一次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何将军,”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送到他耳边,“我缺了一个驸马。”
亭子里的风忽然停了。蜂蝶的嗡嗡声、远处宫人的脚步声、花木枝叶的沙沙声,仿佛在这一瞬都被抽走了。何利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撞着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