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伴雨而降、天赐祥瑞——若当真祥瑞，便该心怀悲悯、泽被苍生，何故仗着投胎投得好，便如此恃势凌人？

不过，也与他不相干。回京述职之后，他终究是要回边关去的。

何利闭了闭眼，将方才那一幕从脑海中轻轻拂去。

李玥的马车刚拐进承天门，便有内侍匆匆迎上前来，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公主殿下，陛下在毓庆宫等着您呢。”

李玥掀开车帘，见那内侍额上沁着薄薄一层汗，心里便有了数。

今日朱雀大街那场动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传到御前也是迟早的事。她面上不见慌乱，只徐徐放下帘子，吩咐车夫：“去毓庆宫。”

毓庆宫乃皇帝日常起居之所，规制不算阔大，陈设却极尽精致。李玥入内时，皇帝正坐在东暖阁的炕上披阅奏折，听见脚步声也不抬眼，只执朱笔在折尾批了个字，慢悠悠搁下笔，这才抬起目光来。

李玥立于暖阁中央，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叫她起来。

李玥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余光悄悄往上觑。皇帝今年四十有五，保养得宜，瞧上去不过三十七八的模样，眉目疏朗，神情间带着久居高位者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皇帝搁下朱笔，目光落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身上，声音不疾不徐：“说说吧，今日朱雀大街上，究竟怎么回事。”

李玥跪得端端正正，语速却快，像倒豆子一般将苏子晋欺辱汪言心的始末和盘托出。说到末了，她抬起脸来，眼眶微红，声音却仍旧硬气：“父皇若觉得儿臣错了，儿臣认罚。但若重来一次，儿臣这鞭子，还是要抽的。”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他这女儿跟其他的孩子都不一样，生了一副敢爱敢恨爱憎分明的热古心肠，简直不像是六亲不认的天家能生出的孩子。

“朕知道汪言心是你的人，”皇帝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但你行事如此张扬，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仗势欺人。你是公主，一言一行，皆有人看着。”

“儿臣知错了。”李玥膝行两步蹭到炕边，扯住皇帝的袖子摇了摇，声音软下来，“儿臣下次不叫人看见便是。”

皇帝被她这句“不叫人看见”逗得气笑了，抄起手边的镇纸作势要敲她额头，终究没舍得：“你还有下次？今日若不给个教训，你这性子真要翻上天了。去，廊下跪两个时辰，跪完了便回宫禁足一月。”

“父皇——”李玥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儿臣听闻，明晚宫宴上有位边关来的年轻将军，叫什么何利的，立了好大军功，据说还生得俊朗——儿臣想见见。”

皇帝看着她那张明艳的小脸，此刻写满了乖巧与央求，跟小时候摔了跤也不哭、爬到他怀里讨糖吃时如出一辙。他心里那点气早已消了大半，面上却还要端着，便故作沉吟。

李玥见状，又摇了摇他的袖子：“父皇~儿臣保证，明日在宫宴上规规矩矩的，绝不出岔子。等宫宴散了，儿臣便回去闭门不出，好不好？”

皇帝被她缠得没法子，摆了摆手：“还不滚出去跪着。”

李玥得了准话，欢欢喜喜松开袖子，退后两步行了个大礼：“儿臣谢父皇恩典！”

皇帝看着她蹦蹦跳跳退出暖阁的背影，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内侍总管笑道：“你说朕是不是宠她太过了些。”

内侍总管陪笑：“陛下疼公主，公主心里都明白着呢。”

皇帝端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恍惚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刚登基不久，时局未稳，京畿大旱三月，谣言四起说“新君失德、天降灾祸”，逼得他在三伏天里身着厚重的衮服，徒步往京郊祭坛祈雨。汗水浸透十二旒冕旒，他跪在滚烫的祭台上，几乎晕厥过去。

那夜他在毓庆宫辗转难眠，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报喜——淑妃生了，是个公主。彼时的淑妃还只是个小小的贵人。话音未落，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幕，随即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际，再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整座皇城都笼进了那场久违的甘霖之中。

他冒着雨跑到淑妃宫里，浑身湿透，怀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小婴孩，听着外面瓢泼的雨声，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忽然就松了。

满月宴上，他亲手写下“福安”二字，抱着女儿让群臣观瞻：“此女为朕带来福泽，保大昭安康，封福安公主。”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如今那个带来甘霖的婴孩，已长成了明艳逼人的少女。脾气是骄纵了些，行事也肆意了些，但只要他在一日，没道理让人把她欺负了去。

暖阁里渐渐静下来，唯余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皇帝望着门口轻轻晃动的珠帘，忽然问内侍总管：“何利，便是常志义收养的那个？”

“回陛下，正是。”

“成婚了么？”

“回陛下，尚无婚配。”

皇帝想起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不觉莞尔——一晃眼，也到了少年慕艾的年纪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