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的眼眶更红了,伸手去摸那孩子的脸。小男孩不认生,仰着脸冲她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周氏的手抖了一下,随即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声音发哽:“好孩子,好孩子……祖母的乖孙……叫祖母。”
“祖母。”那孩子来之前明显被教导过,叫得从善如流。
沈清栀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她迈步走下台阶。
翠屏跟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院子里的人也陆续注意到了她,几个丫鬟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相互递着眼色。周氏怀里还搂着那孩子,看见她出来,脸上的慈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淡而审视的神情。
“你出来了。”周氏的语气不咸不淡,“正好,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清栀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她没有看柳氏,也没有看周氏怀里的孩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却不肯弯腰的竹子。
“母亲请说。”
周氏被她这不悲不喜的态度刺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换上一副“为你好”的口吻:“这位柳氏,是远儿在边城纳的妾室。她怀里的孩子,是远儿的亲生骨肉。远儿不在了,赵家不能断了香火,这孩子必须认祖归宗。”
沈清栀没有接话。
周氏等了几息,见她不吭声,语气又重了几分:“你放心,柳氏不会占了你的位置。你依然是赵家的正室夫人,她只是个妾室,等守丧期过了,再补个纳妾的礼数就是了。但望哥儿是赵家的长孙,不能含糊,要记在你的名下,由你来抚养。”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施恩,却将沈清栀的体面放在地上践踏。
沈清栀终于抬起眼,看向周氏怀里的孩子。
望哥儿正歪着脑袋看她,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天真无邪,确实有几分赵远的影子。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周氏。
“母亲,”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您确定这孩子是赵远的?”
周氏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柳氏说得明明白白,这孩子眉眼也像极了远儿小时候,你难道还要怀疑?”
“我不是怀疑。”沈清栀说,“我只是想问,郎君是在什么地方纳的这位柳氏?”
柳氏微微一颤,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声音细细弱弱:“回夫人的话,将军是在凉州城外的柳家集纳的民妇。民妇家中贫寒,父母双亡,是将军收留了民妇……”
“凉州。”沈清栀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冷笑,是那种真正觉得有趣的笑,“凉州距离京城三千六百里,往来通信至少两个月。赵远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不过一个月,你却能这么快出现,显然是早就到了京城,得知消息后觉得死无对证,便敢上门了。”
柳氏的脸白了一瞬,但还是狡辩:“将军与我的事,他的属官也知道。夫人若有疑虑,叫来一问便知。”
周氏却反应过来了,冷哼一声:“你这是在盘问什么?远儿已经不在了,你还要跟一个死人计较这些?”
“母亲误会了。”沈清栀微微偏头,语气依旧不急不躁,“我不是在计较,我是在提醒您。”
“提醒我什么?”
“提醒母亲,朝廷这次不怪罪,全因惦记忠勇侯府三代单传,赵远早死无后。您现在若贸然大张旗鼓地将这孩子认祖归宗,保不齐圣上又想起了我们侯府犯下的错处。”
周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搂着望哥儿的手没有松开,但她看沈清栀的眼神,已经从冷淡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这个儿媳妇,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缠了?
可她当了忠勇侯夫人这十几年也不是吃素的。
“你在威胁我?你这妇人怎么这么心狠。平日里善妒,害得远儿尸骨未寒、身后无人。你不动脑子想着怎么为赵家留后,反而变着法地阻止我。”
沈清栀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明明是赵远娶她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求娶她的人那么多,若不是看在他一片赤子之心的份上,她又怎会轻易嫁给他。
“母亲。”
“此事不必再议。张嬷嬷,带着柳氏和望哥儿去翠羽轩居住。”周氏扭头便走,留给沈清栀的只是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