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空旷冷寂的冰原,霜刃般的冰柱倒悬天穹,远处冰山绵延嵯峨,似诸神弃置的断戟。
谢妄生的神识在其间落定,左顾右盼。
这呆头鹅的识海,有点无聊啊。
不过,挺干净的。
一看就是个没什么坏心思的人。
识海是没办法掩藏的。
谢妄生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了一件事:当年,仙都把他抓走割取灵髓,此事与江怀聿无关。
不知为什么,知道江怀聿和那群腌臜之徒没关系后,谢妄生有点开心。
他催动神识,在江怀聿识海中游走。
突然,一张陌生男人的脸迎面撞来。
那男人头戴紫冠,双眼细长,鼻挺唇薄,下巴上一小簇胡子也没有掩盖他原本周正的容貌。
男人眉心中有一道竖纹,显然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眸中怒意迸发,看起来很是威严,难以相处。
谢妄生吓了一跳,正想一脚踹过去,突然意识到这是江怀聿的识海,这男人是其识海中的记忆片段。
“我能看么?”谢妄生礼貌发问。
识海中传来江怀聿的回答:“随意,感兴趣就看。”
谢妄生习惯性反驳:“不感兴趣。”
说着,他盘腿坐下,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开玩笑。
他得好好看看,趁机多捞点江怀聿的把柄。
等回到太渊宗后,江怀聿看见他都得点头哈腰绕道走。
紫冠男人冷冷开口:“这孩子情丝太多了,不适合修无情道。”
情丝太多?
这是说谁呢?
谢妄生正在纳闷,画面多了一张熟悉的女人面容。
是谢冬蕊。
谢冬蕊面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那修别的也行呀,比如合欢道,我看就……”
“胡说八道!”
“唯有无情道才可飞升!修其他道,那不就是废人一个!”
“我看你是谢清秋的妹妹,想着你们血脉相承,定也能为仙都诞下适合修无情道的子嗣,这才娶你过门!”
“不中用!生了这么个糟心玩意儿!”
谢妄生惊讶地瞪大眼。
这是在说江怀聿???
不是说江怀聿一出生就没情丝,是天选之子吗???
江盛宗和谢冬蕊消失,未能解答他的疑惑。
识海里的记忆并不连续,走马灯一般闪回,只保留了印象最深刻的部分。
“聿儿,阿娘给你取了个字,叫子暄。”
“春日暄和,万物生长,希望我的聿儿一生温暖圆满,遇挚友,结良缘,纵情人间,逍遥自在。”
“阿娘,聿儿尚未到取字的年龄呢。”
“哪那么多规矩呀!你告诉阿娘,喜不喜欢这个字嘛?”
“嗯,喜欢的,谢谢阿娘。”
“嘿嘿,真乖,阿娘的小甜瓜。”
谢妄生恍然大悟。
原来,子暄是这么个意思。
“放肆,这是夫人亲手种的秋海棠,祭奠她谢氏姐姐的。谁允许你们砍了!”谢冬蕊身边的那个护卫正怒斥一个丫鬟。
那丫鬟叉腰,很是傲气:“秋夫人说,之晏少主对花粉过敏,是家主亲自吩咐砍的,你有本事找家主去!”
“对花粉过敏?我们院子离你们那么远!且你们自个院子里的花多了去了,为何不砍?”
“少废话,赶紧砍掉。之晏少主测了灵髓和根骨,资质上乘,准备修无情道了,家主很是看重。你们家夫人的姐姐早都死了,而且还是个勾结魔头的坏人,祭奠个什么呀?我劝你们啊,她有这功夫为死人种花,不如多琢磨一下怎么爬床再给仙都生一个有用的孩子。”
“你!”
“你什么你?你家夫人又呆又笨,难怪家主不喜欢,不如趁早来跟我们家夫人学学合欢道。”
谢妄生皱眉。
这个秋夫人,应当就是之前江怀聿提到过的,江盛宗修合欢道的妾室。
丫鬟都如此嚣张跋扈,本人应是更甚。
“夫人,您三思!”谢冬蕊的护卫一脸焦灼地看着她,眼含哀求,“您若当真自刎了,少主他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简七,你知道么,我怀子暄的时候,曾以为我不会爱他,因为他身上留着江盛宗的血,我讨厌仙都……但把他生下来,当他对我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会用生命来爱他。”
“夫人!”
“我不想让子暄背负什么家族大任,什么无情道,什么飞升,统统跟他没关系,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健康快乐……”
“但我没办法带着他一走了之,我背后还有剑阁,江盛宗一定会找谢氏麻烦的……我也得保护谢氏,那都是我的家人……”
“若我死了,江盛宗就不会追究剑阁,你带着子暄离开……简七,我太笨了,想不到别的法子了……你带着子暄离开仙都,远远地躲起来,好不好?”
谢妄生怔怔地望着泪流满面、朝护卫下跪的谢冬蕊,心中不是滋味。
“小少主,你确定么?这很疼的,就像被割掉灵髓那样疼。”
一张有点熟悉的面容浮现出来。
谢妄生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人是回春院的院主,汪白水。
汪白水表情和蔼,语气温和。
“小少主你天赋异禀,堪称古往今来第一人,不管修什么道都能在三十岁之前步入化神。但若想飞升乃至成为下一任天道,的确只能修无情道。”
“唯一的阻碍,就是你的情丝。”
“你当真想好了,要将情丝全部拔掉么?”
“嗯。”
谢妄生一惊,不由站了起来。
江怀聿的情丝,居然是为了修无情道而被硬生生拔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