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洛瑶光静默了几息，等着他的下文。

寒北辰沉默片刻，语速不紧不慢，仿佛在黑暗中将那些纷乱的线索一条条理出，摆在她面前：“之前我同千面夜探西禅寺，在那密殿中曾见过他一次。他在殿内巡夜，脚上戴着铁镣，提着灯。”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洛瑶光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

“那些塑像雕工精湛，神形逼真，任何见过的人都会印象深刻。更何况……”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寒意，“他去殿中添灯油，还要敬上三炷香。”

车厢内陷入死寂，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哗啦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在人心上。

“他是见过月华郡主塑像真容的。既见过，便该知道，你的容貌与那塑像……有多相似。”

洛瑶光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是啊，玄烛见过那塑像。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见到与塑像容貌酷似的活人时，反应都该是诧异，是惊愕，是忍不住多看两眼以确认虚实。可玄烛从始至终，除了被烫时的失神，表现得太过平静了。

“他方才被烫到，”洛瑶光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给他上药时……我离他很近，他应是看清了我的脸。”

“是。”寒北辰的声音在黑暗中笃定地响起。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

洛瑶光双手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是她心绪不宁时的习惯。

“所以，”她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恍然，“他在刻意遮掩……”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似是寒北辰换了个姿势。随后，他的声音落下，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这方寸之地：“他添茶时，应当是已经看清了你的容貌，才会失神烫到自己。那片刻的失神，不是装的。”

车轮再次碾过碎石路，发出一声长响。

洛瑶光在黑暗中凝视着对面那个模糊的轮廓，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错觉。

两人的很多想法总能不谋而合，这……可以称之为默契吗？

她觉得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堵密不透风的高墙，似乎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虽然窄得只能透进一丝风，却足以让沉闷的空气流动起来。

恰巧此时，一缕夜风从车帘缝隙钻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寒意。车衡上悬挂的风灯透过帘栊洒入暖黄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中恰好落在寒北辰的半边侧脸上。

光影切割了他的面容，就像此刻的他，只肯将愿意示人的一面暴露在光下，而另一半则深深藏匿于阴影之中，令人看不真切。

“寒北辰。”她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嗯。”

“我……”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碎石，车厢猛地一晃，将原本到了嘴边的话晃得粉碎。待车身重新平稳，她终是咽下了那句探究，转而低声道：“我有些头昏，想歇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你睡吧。”

黑暗中，寒北辰坐直了身子，伸手将她那一侧的车帘掖了掖，挡住了漏进来的寒风。

马车继续前行，洛瑶光靠回车壁阖上眼，可脑海中那些念头却如走马灯般盘旋不去。

玄烛的神情、十八尊塑像、每年十月禅修的神秘人……

车厢内弥漫着甘松香与药草混合的气息，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竟奇异地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随着马车在山道间有节奏的起伏，洛瑶光竟真的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寒北辰自幼习武，夜视极佳。借着微光，他看着对面那颗随着车身摇晃而一点一点晃动的脑袋，眉头微蹙，生怕下一个颠簸让她撞上硬木。

犹豫片刻，他起身，无声地坐到了她身侧。

洛瑶光在睡梦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安心地靠在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所在。

寒北辰身形微僵，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以及那清浅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几缕发丝滑落，带来细微的痒意，还有她身上那股清幽冷冽的药香，瞬间将他包裹。

他垂眸，看着她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心中深深一叹。

“这一刻似梦，若能永不醒来，多好。”

他嘴角极淡地扬了扬，终是阖上了眼，任由这份难得的静谧在车轮声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