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刻骨的寒意：“随后，他们煽动寺内那些不明真相的年轻弟子，扶持了心术不正的慧能上位。对于那些察觉端倪、不愿同流合污的僧人，他们或杀或逐，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紧接着，便换进了一群……披着袈裟的恶鬼。”

慧善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滑落：“从那时起，西禅寺便不再是普度众生的佛门净土，而是……掩藏歹人恶行的修罗场。”

他停了一下，眼神空洞：“那座供奉了女子塑像的密殿，在我们被囚禁之前，是绝没有的。应当是我们被囚期间，他们为了某种祭奠仪式建造的。待我们被人救出时，那座殿已经在一片大火中化为废墟，只余焦土。”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茶盏：“若二位想了解那座殿的事，老衲……恐怕知道的还不如外面那位多。”

“玄烛师父？”洛瑶光道。

慧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扇半掩的木门，透过缝隙望向檐下石阶上端坐的那道灰影，叹息道：“玄烛是我师侄，已在西禅寺出家近二十载。他俗家姓什么……早已不愿提了。只说是年轻时遭了一场大火，家破人亡，容貌尽毁，走投无路才上的山。”

“他这张脸，你们也看到了。”慧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悲悯，“他怕吓到香客，主动求了夜间巡夜的差事，白日里便躲在阁楼里整理文疏。”

“他性子木讷，腿脚也不好，那些歹人来了之后也没太在意他。”慧善压低了声音，“大约是觉得一个残缺僧人翻不出什么浪来，便留着他做个杂役，顺便给我们这些囚禁之人送口饭吃。这些年，他是寺里为数不多、能在夜间自由走动的人了。”

寒北辰微微坐直了身子，朝慧善的方向略略倾身。

慧善会意，偏头朝门外唤了一声：“玄烛，进来添些热茶。”

门外的影子动了一下。

片刻后，灰僧袍的衣摆擦过门槛，玄烛推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茶炉前，提起炉上那只铜壶，来到茶案前，在侧方跪坐下来。

壶嘴倾斜，滚烫的热水注入案上的茶壶之中，热气腾地涌上来，在他那张被烟火熏燎过的面孔前弥漫成一片白雾，模糊了他的神情。

就在这时，他抬起了眼。

不知是因为要倒水，还是因为水的热气让他下意识地抬眼避让，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毫无防备地落在洛瑶光脸上。

猛地，玄烛那张被烧伤的面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左眼微微睁大了半圈，右眼因为肌肉的牵扯而剧烈跳动了一下，整个人僵住。

他的手握着铜壶的把手。茶水早已注满，可他忘了停下。

滚烫的开水继续从壶嘴里倾泻而出，漫过壶嘴，涌上茶案，然后毫不留情地浇上了他握着壶盖的那只手背。

“嘶……”

玄烛猛地抽了一口凉气，剧痛让他本能地松开壶柄。铜壶“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壶底着地，剩余的半壶热水并未洒出，但他那只手已是一片通红。

玄烛慌忙跪着往后撤了一步，那只被烫红的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僧袍下摆，指节因为剧痛和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他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在他身侧的洛瑶光，眼见玄烛那只手背迅速红肿，几处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皮肉泛着不正常的亮光。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玄烛那只被烫的手腕，端起案上自己面前那盏还没来得及换的凉茶，兜头往他手背上浇了下去。

凉茶顺着玄烛的手背流淌下来。

洛瑶光一手托着玄烛的手腕，另一手迅速翻开袖口，摸出随身带的药膏。

“玄烛师父，别动，这药膏可治烫伤。”她说。

玄烛被她攥着手腕，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目光从自己那只被烫红的手背上移开，颤抖着落到了洛瑶光脸上。

那张低垂的面孔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投在颧骨上的细影，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密的绒毛在光里微微泛着金色。她低头给他抹药膏的时候，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颊边，她没顾上去拨，神情专注。

玄烛的瞳孔剧烈颤动，而后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泛红。那红意漫过了他的眼白，在他那双一大一小、因烧伤而扭曲的眼睛里氤氲开来。

洛瑶光低着头，仔细地给玄烛上药。药膏是淡绿色的，涂在烫红的手背上，衬得那片红愈加触目。

“还算及时，水泡别挑破，这药膏早晚各涂一次，五六天就消了。”

她松开他的手，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把药膏的盖子拧紧放在茶案上，而后轻轻推至玄烛身前。

“多谢……施主。”玄烛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寒北辰全程没有说话。

他端坐在蒲团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玄烛的脸。

他看着那双烧伤的、一大一小的眼睛慢慢泛上红潮，看着那红潮从眼眶蔓延到眼角，看着他脖颈上那根绷紧的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