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意收弓,单手负于身后,平日里深沉内敛的谋士气度荡然无存,眉眼高高扬起,满是少年人极致的张扬、自负与嚣张,半点不屑藏拙。
他侧头瞥向一旁看愣的程子君,唇角勾起一抹欠揍的戏谑笑意,语气裹着满满的优越感,轻佻又臭屁:“看傻了?这点本事也值得你惊奇?记住了,世家子弟从不止读死书,骑术、箭术都是立身必修的硬功夫。”
他抬下巴示意满地猎物,矜傲更甚,字字张扬:“我从启蒙之年便日日勤练,寒暑不辍,涉猎从无空箭。百发百中于我而言,只是最基础的基本功,根本算不得什么能耐。”
彼时的他,底气十足、锋芒尽露,天之骄子的姿态展露无遗,半分不见幼时窘迫受限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连一副正经弓箭都触碰不到、学箭都不敢奢望的小贾诩,和记忆里那个箭术卓绝、肆意张扬的男人,完全判若两人。
所以,是长大后的贾诩,一直在骗她?
程子君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又凌厉的暗芒,默默在心底记下这笔账。
很好,等她重回现世,定然要找那个故作高深、藏尽过往的老狐狸好好讨个说法。
转瞬敛去杂念,她看着眼前懵懂无助的小贾诩,复刻出成年贾诩昔日教她时的从容矜傲,语气笃定开口:“你说的这些,都是旁人给你的规矩、世人设下的局限。没人教你,我教你;没有弓箭,我们自己做。”
她看向他的衣襟:“周遭林木皆是可用素材,你怀中那柄贴身短匕,就是最好的工具。”
小贾诩浑身一僵,下意识捂住怀中微凉的匕首。
这是他唯一的贴身之物,得来不易,平日里藏得极好、从不示人,没想到竟被她一眼看穿。
他抬眸满眼茫然:“自己做?可是我不会……”
“不难。”程子君语气沉稳,细细指引,“身侧这株酸枣木,枝干笔直、韧性极佳,可做弓身。再寻三根修长芦苇杆做箭身,拾取树上干燥硬羽做箭尾,一副简易弓箭,随手可成。”
小贾诩半信半疑,依言俯身动手。
他攥着小巧的匕首,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一点点削去枝丫、打磨木身弧度。孩童纤细的指尖磨得发红,却全程沉默隐忍,没有半句叫苦。
不过半刻,一段弧度规整、韧性十足的简易木弓成型。
他又取来柔韧藤蔓绷紧做弓弦,削直芦苇杆,固定好硬羽箭尾,短短片刻,三支粗糙却规整的箭矢已然备好。
握着亲手制作的弓箭,小贾诩眼底长久淤积的落寞稍稍散去,浮起一丝微弱的新奇与期待。
程子君轻盈浮空,缓缓飘至他的身后,无形虚影轻轻贴合他的脊背,自带沉稳笃定的气场。
昔日贾诩手把手教她的搭弓、沉肩、敛息、瞄准的章法口诀,尽数清晰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微微俯身,正要贴耳指导。
骤然间,林间风声、鸟鸣、叶响尽数消弭,天地落入一片死寂。
下一瞬,两道音色迥异、却字句重合、节奏分毫不差的声音,轻轻落于小贾诩耳畔。
一道是程子君温柔清浅的女声,另一道是极低极沉、缥缈如空谷回音的陌生男声,无迹可寻、不知何来。
小贾诩回头看程子君。
她....应是没听见。
估计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小贾诩继续听着程子君的教导。
“沉肩,收腹,目视靶心。”
“臂稳如松,息匀如水,搭箭、扣弦,蓄力不慌。”
小贾诩初次搭箭,小臂孱弱无力,手腕控制不住发颤。指尖扣住藤弦后拉,弓身微微晃抖,力道涣散,根本拿捏不准分寸。
“松手。”
双重声线同步落下,温柔却笃定。
小贾诩心头一紧,下意识松指。
箭矢脱弦飞出,却轨迹摇晃,只滑翔数十米便擦着树干坠落,连野果的边角都未碰到。
第一次射箭,彻底落空。
小贾诩肩头瞬间垮下,刚燃起的期待尽数黯淡。
他垂眸望着地面的箭矢,耳尖泛红,心底翻涌着熟悉的挫败与自卑。
但他没有放弃,只是默默咬唇,一次次拾箭、搭弦、蓄力、射出。
第二箭,偏寸许,擦着果边枝叶掠过。
第三箭,落于枝干,距靶心咫尺之遥。往后每一箭,偏差都在飞速缩小,进步肉眼可见。
寥寥数次练习,他便褪去初时的僵硬笨拙,呼吸、稳腕、瞄准愈发娴熟。
程子君静静立于他身后,心底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