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依旧坐在石凳上,身形未动,方才被温柔抚平的眼底软意一点点褪去。
他缓缓抬眸,视线越过平整的窗纸,精准落向屋内窗边的位置。
窗内灯光明亮,一道修长的人影静静立在帘后。
是顾不臣。
又是他。
一层薄窗隔出冷暖两界,屋外夜风浸骨,屋内灯火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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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儿从前总念叨,水金矿那处破棚子根本不是人待的地界,可如今他才算发觉,是自己说错了。
他偷偷瞟了瞟身侧的贾诩,又扭头看向一旁鼾声渐起的金老头,心里直犯嘀咕:这帮人怎么半点不讲究。六个人住一间房,挤得满满当当。顾不臣带着二虎、二丫在屋角铺了稻草打地铺,他们几个人则扎堆睡在另一边,两拨人挨得极近,气氛说不出的别扭。
狗儿浑身不自在,犹豫半晌,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贾诩的肩头,压着声音商量:“老大,我能不能出去凑合一晚?” 他实在受不住这乱糟糟的相处氛围,只觉得这一大家子的关系盘根错节,处处透着别扭。
见他小动作不断,贾诩闭着眼,淡淡开口:“何故?”
“就是…… 就是住着实在不方便。” 狗儿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答道。
贾诩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在正低声安抚两个孩子的顾不臣身上,随即慢慢抬眸,望向斜后方的程子君。
昏黄的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眉眼舒展,往日里做事时的利落干练尽数褪去,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睡得安稳,呼吸匀净,肩头随意搭着一件粗布外衫,整个人透着一股卸下防备后的柔和。
他静静看了片刻,收回视线,语气沉缓地吐出一句:“放心,明日便给你们另寻住处。”
话音落下,语调里带着几分冷沉沉的意味,谁也摸不准,他口中的 “你们”,究竟囊括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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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诩向来言出必行,从无半分虚言。
翌日天刚蒙蒙亮,贾诩一改往日慵懒闲散的模样,眼底清明无半分睡意,动作干脆利落。
他俯身伸手,轻轻攥住二丫的手腕,又偏头示意愣在原地的二虎,声线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起身了,随我走。”
说罢,他抬眼看向顾不臣,眉峰微挑:“带上你的东西,一并走。”
一行人被他催着动身,脚步匆匆,径直往街市方向行去。
这一幕落在程子君眼里,让她心头狠狠一紧,浑身的神经瞬间绷得死死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快步追了上去,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慌乱与焦灼,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贾诩外出的这些日子,她经验不足,到头来直接让程建国害的铺子被查封停业。
这事她半句不敢往外吐露。
以贾诩的性子,得知店铺毁在她手里,定然不会轻饶她。
她快步贴到顾不臣身侧,伸手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脑袋微微压低,用气音带着几分慌张的颤音小声道:“怎么办?贾诩这是要去店里!要是让他看见铺子封了……肯定要发火的,说不定还会狠狠骂我一顿。”
顾不臣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莫慌,有我再。”他侧脸看向满脸惶然的程子君,薄唇紧抿,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比谁都清楚,这事一旦败露,贾诩第一个嘲讽的绝不会是程子君,而是他。
嘲讽他没用,嘲讽他连身边人都照看不住,事事疏漏、束手无策,白白占着旁人的庇护。
心底的懊悔密密麻麻翻涌上来。
当初他一时执拗、急于反击,特意跑去黑市找人布局,本想借机拿捏程建国,像猫戏耗子一般将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狠狠出一口积压的恶气。
没料到算计不成,反倒被心思阴狠的程建国反手摆了一道。
几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前行。
眼看着前方街市的铺面轮廓越来越清晰,即将抵达正街,贾诩却陡然脚下一转,避开热闹的主街,径直拐进一条僻静窄巷,绕到了店铺后方的僻静地带。
转过一道爬着青苔、斑驳老旧的土墙,一栋崭新的青砖平房便稳稳当当立在眼前。
房子不算阔气,却是实打实的规整结实,青砖墙砌得齐整工整,缝隙填得严实,没有半分偷工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