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放下猎枪，抽出腰间短刀，粗鲁地拽起狼尸，寻了一棵老槐，将尸体牢牢吊在横枝之上。

紧接着，刀光起落，不休不止。

没有猎手剥兽取皮的规整章法，只有近乎偏执的劈砍、撕扯。

“该死！该死！”刀锋一次次落在早已毙命的狼尸上，力道狠戾决绝，像是将心底积压多年的悔恨、愤怒、无力，尽数宣泄在这具冰冷的躯体上。

林间唯有沉闷的刀锋入肉声，一下一下，敲打着空寂的山野，压抑又诡异。

狼毛碎落，血肉淋漓，金三爷却始终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机械往复，不知疲倦，嘴里反复呢喃着细碎的字句。

“该罚……都该罚……”

足足半刻钟，他才骤然停手。

他看都未看残破狼尸一眼，随手甩净刀身碎屑，插刀入鞘，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的山涧溪流。

溪水潺潺清冷，他蹲在岸边，反复搓洗掌心、指缝、刀身的血迹。

直至双手彻底干净，他才抬手拂去满身尘土，神色麻木空洞，转身汇入林间小道，身影渐渐被晨雾吞没，彻底远去。

山野重归死寂，连风声都悄然放缓。

确认金三爷的气息彻底消散，树影浓雾之中，贾诩才缓步走出。

“他在干什么。”

贾诩行至悬吊狼尸的老槐树下，抬眸望去，眸光平静无波，将方才那人所有自语、所有偏执尽数收于眼底。

残破狼尸悬空摇曳，树下无香无烛，唯有一块干净碎石压着一张陈旧的照片，摆放得端端正正，显然是常年往复、刻意为之。

贾诩微微俯身，指尖轻抬，小心翼翼取下那张照片。

相纸泛黄老旧，上面是个眉眼干净的少年，年纪尚轻，唇角带着青涩纯粹的笑意，模样鲜活纯粹。

.............

贾诩下山归村，已是日头高悬。

自他与狗儿暗中密谋、敲定布局，一晃又过了一段日子。

这几日村里河滩淘金场看似如常，人人埋头捞金度日，气氛却始终绷着一层诡异的紧绷感。

直到今日，这份虚假的平静被彻底撕碎。

午后闷热，有人去往河滩后方废弃的杂物拐角，刚靠近便闻到一股直冲鼻腔的腐臭腥气，浓稠黏腻，令人作呕。

“死....死人啦！”那人吓得连滚带爬奔出，嘶吼着喊人。

片刻之间，全场子的人心惶惶。

那人正是数日前被狗儿一拳打昏、丢在角落的那名矿场管事儿。

他一动不动蜷缩在阴影死角，衣衫脏乱僵硬，尸身早已发胀腐坏，显然死去多日，只因位置偏僻无人涉足，直至今日才被发现。

人群外围，狗儿站在树荫下，背脊骤然发凉。

他下意识抬眼，视线精准撞上不远处的贾诩。

四目相对，无声交锋。

少年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复杂的寒意。

他死死盯着贾诩，心中认定了几分。

那日他只将人打昏，下手有分寸，绝无致命力道，这人死得蹊跷，定然是贾诩暗中补了手。

他就知道贾诩不一般。

而贾诩望着少年沉凝晦暗的眼神，心底亦是微沉。

他深知自己这几日一直跟在金三爷身边，从未沾染半分人命，管事儿骤然暴毙，唯一的可能，便是狗儿当日失手过重，事后刻意隐瞒，装作只是打昏，实则暗自了结了祸患。

小小年纪，出手竟如此狠厉果决。

二人遥遥对视，无需言语，却已然读懂了彼此眼中的猜忌。

心底同时生出同一个念头：对方太狠。

白日喧嚣纷乱，全村惶恐不安，二人都默契地未曾多言，各自收敛神色，装作寻常村民，混在人群之中，不露半点破绽。

直至夜深人静，月色清冷，洒遍荒村院落。

狗儿推门走入贾诩暂住的偏屋，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屋外夜色。

屋内灯火微弱，映得二人神色明暗难辨。

狗儿率先压着嗓子开口，声音粗沉，带着底层少年的直白生硬，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那管事……是你背地里弄死的？”

贾诩抬眸，眸光沉淡无波，字字笃定。

“我这几日一直跟着金三爷，从没离开过山。”

他微微前倾，语气添了一丝审视：“你当日，当真只是打昏？”

狗儿浑身猛地一僵，瞬间懵了，眼底的忌惮瞬间翻成错愕与刺骨的寒意，粗声急辩：“我下手有数！那一拳顶多打晕，绝对弄不死人！”

他语气又急又沉，全然没了方才的拘谨，直白道出心底猜忌：“我还以为，是你嫌他碍事、怕留祸患，偷偷把人解决了！”

贾诩指尖微微一凝，眸底暗色翻涌，语气凝重：“我亦以为，是你失手杀了人，刻意瞒我。”

一语落地，小屋死寂。

二人四目相对，先前的猜忌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冰凉与警醒。

“那到底是谁？”

“谁干的这事儿？”

两人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