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暗房内喧闹骤然静止。
一旁打牌的汉子们下意识停下动作,眼角余光隐晦地瞟向门口那道清瘦背影,没人说话,却人人都在暗自留意。
屋内烟气凝滞,暗流无声翻涌,一句随口闲谈,藏着赤裸裸的试探。
少年莫名消失,老师傅紧接着离奇暴毙,死因含糊,现场干净得诡异,圈子里私下一直流言四起。
多数人揣测,是师徒二人反目,年少冷血,亲手了结了牵绊。也有人猜测是仇家寻仇,连累老者。
门口,顾不臣脚步顿住。
他没有立刻回头,单薄的背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孤寂又冷硬。
几息停顿的空档,没有慌乱,没有错愕,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无。
片刻后,他缓缓侧过半边身子。
昏黄灯光落在他半边清冷面容,眼底无波澜,无悲戚,漆黑瞳仁沉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冰冷、幽深,看不穿分毫情绪。
他语气平淡,漫不经心,又淡漠刺骨。
“死了?”
短短几个字,没有诧异,没有悲痛。
而后,他唇角极轻地微扬:“他那么缺德,直接死了算是便宜他了。”
刀疤脸眼底精光一闪,指尖无意识捏紧手中纸牌。
顾不臣没有多余停留,也不在意众人审视探究的目光,淡淡收回视线,不再多言。
“等结果。”
丢下最后三个字,他抬步迈入浓稠白雾之中。
清冷身影转瞬被潮湿雾气吞没,只留一道单薄冷硬的背影,消散在昏暗巷道深处。
暗房之内,良久寂静。
半晌,才有一名汉子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后怕:“疤哥,这少年……到底是人是鬼?”
刀疤脸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摩挲着粗糙纸牌,面色凝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不清楚。”
“但我知道,这人骨头冷、心更冷。没有软肋,不念旧情,最好别惹。”
话音落下,刀疤脸指间的烟燃得更旺,火星明灭。
他眼底沉下一抹隐晦的忌惮,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一段尘封的旧事,那是他唯一一次撞见顾不臣不为人知的模样。
那是一年寒冬,黑市后街废弃的破院,积雪覆满荒芜地面。
彼时顾不臣年纪尚幼,身形单薄瘦弱,一身洗得起球的单衣裹在身上,冻得指尖发红,眉眼看着干净又温顺,像个任人拿捏的软孩子。
当时堵他的,是三个常年在黑市流窜、专挑弱小流民压榨的无赖。
三人游手好闲,蛮横贪财,将他堵在荒院里,抢走他身上仅有的几分钱,还出言羞辱、踹打推搡,故意将他按在冰冷雪地里,肆意玩弄取乐。
刀疤脸那日恰巧翻墙抄近路,无意间躲在院墙断口处,本想随手解围,却骤然止住动作。
他清清楚楚看见,身陷围困的少年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更没有硬碰硬。
哪怕被按压在积雪之中,衣衫浸透寒雪,浑身冻得发抖,那张稚嫩白净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戾气,只有温顺又怯懦的平静。
他全程一言不发,默默记下三人的样貌、恩怨、软肋。
等到无赖欺负够了,随手将他丢在雪地里、扬长而去时,少年才慢慢撑着冻僵的身子爬起来。
他拍落满身积雪,袖口沾着泥污,眼底却没有半分委屈,只剩一片寒凉的清明。
当夜无人知晓他如何传话、如何拿捏利弊。
只知晓这三人素来和码头搬运帮有仇,两边常年争抢地盘,积怨极深。
隔了短短半日,那三个欺负他的无赖,就在码头巷口被搬运帮众人围堵教训,断了谋生活路,连夜被赶出黑市地界。
所有人都以为是帮派仇怨、江湖摩擦,无人联想到那个看起来懦弱可欺的小孩。
唯有院墙之外的刀疤脸看得通透。
这孩子从来不靠蛮力,他最吓人的地方,是藏在皮肉之下的算计。
从不正面结仇,从不动手沾染血腥,只用旁人之手,不动声色除掉麻烦,干净得不留一丝把柄。
那一幕,成了刀疤脸心底长久的忌惮。